陈西又对此结果并不意外,倒是在王中红身形也逐渐模糊后稍许疑惑。
她拍拍乔澜起横在她身前的手,从乔澜起臂弯走出,在王中红身旁蹲下:“我以为你不是的。”
王中红瞪着她:“甚么意思?”
“比干剖心后没有立即死去,是在菜场听见空心菜的叫卖,想起自己失去心脏,不当活着后才死去的。”
“什么……意思?”
“意思是赵庄主想起自己不当活着后,自己消散了。”
“屁,你才不当活!”王中红颇有气势地叫唤,身体却逐渐化作散落的灰,满屋公文也在无火自焚,飘出残翼蝴蝶般的灰烬。
惊怒是王中红濒死之际的全部,他费劲地朝陈西又拱过去,身体散作的灰飘过来,教陈西又想起飘飞的纸钱。
陈西又伸手将王中红蓬乱的头发从脸上拨下来,途经他瞪得碗底圆的眼睛,及蠕动在愤怒和迷茫中的嘴唇。
“我很希望你是活着的。”她有些难过地说。
邱老庄便以赵平安的消逝为起始,毁灭的影响自庄主宅邸漫出,沿阶而出,破开砖墙木板,平整屋舍与迷茫人手,俱在一无所知中化作飞灰。
不多时,旷野的风都吹了近来,乔澜起往外看去,目之所及处,竟看不到一个活人。
阳光从整个消失的屋顶漏进来,照在这突然的断壁残垣上。
乔澜起看着因环境变动昏在碎砖上的阙碧,又看蹲在原地的陈西又,三两步走到师妹跟前,捉起师妹手腕。
脉象悬浮无力,虚得熟悉。
“邱老庄也是秘境的一部分?”
“……是,”陈西又像是陷在某种如泥淖的恍惚里,垂眼望地砖斑驳的缝,轻声道,“邱老庄或许另有被卷入的人,师兄可找一找。”
“我在留心。”
说罢,乔澜起久久不语,随后掏出几瓶灵药来喂予陈西又,仰赖陈西又昏迷日久,乔澜起拿各路灵丹妙药和大补术法为师妹续命,对流程已烂熟于心,纵使场面吊诡、诸事不明,也不会误了师妹吃药。
陈西又配合用药,弯了眼睛:“师兄不问什么?”
倒是从容。
乔澜起头疼看她,师妹在秘境内绝计是吃了大亏,也得了大磨练,不然不至于半月不见,遮蔽术法造诣提到离谱高度,处事风格也完全变了个样。
单论这次求见庄主喊破假象这事,出事前的师妹遇到,或许也会喊破,却绝不会招呼也不和他打一声。
她会处理得更小心,也……更圆融。
思及此,乔澜起心中一动。
他拿住陈西又的关节紧要处,花架子的挟持动作亲密。
陈西又不解看他,湿润眼睛里一个湿漉漉的影子:“师兄要抓我?带我回宗候审?”
乔澜起噎住,多熟悉的刺痛感,非得是嫡嫡亲亲的师妹,往他胸口插刀才是这么又不放心上又利索:“知根知底了,这么刺我,讨打吗?”
“师兄问。”她笑了下。
乔澜起压住师妹脉象,入手温热,阙碧跑秘境捞人前留的方还是成效,师妹都不烫手了。
就是棘手,相当棘手。
“秘境里有人害你?”
“几乎全部人。”
“这么惨啊,”乔澜起施下几道术法,“再同我说说你在秘境里遇见过什么?”
陈西又觑他一眼,倒不觉得乔澜起听过又问的姿态奇怪,又见乔澜起没有即刻动身的意思,索性坐在地上:“一个话本,召入其中者各得一个身份,时间愈久,愈会被身份和秘境内冤死之人的遗恨蚕食,若撑到话本结束,得其门者就能从秘境出去,受秘境影响太深的,要过木呆子再一重试炼。”
短期记忆没有错乱和混淆,乔澜起想着,换了个问题:“可还记得入秘境前有过什么事?”
“多前?”她想得随性,答得也随性,“我记得被抓进秘境前,师兄在为我调伏药性护法,再往前,是你我出望鹤寨禁地后,遇上秋三伏道友。”
“比那更前些?”
“驻守烟火众时独闯雾海?师兄不大会讲睡前故事?”
乔澜起闷笑一声,笑声给哽在喉咙里,没能出第二声:“这倒是不用想起来。”
“师兄这样问问不出的,赵平安、王中红、邱老庄这些人都能青天白日地消失了,从前的记忆也没纰漏。”陈西又说着,约是觉得时间差不多,预备起身。
见陈西又要起身,乔澜起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她小臂,将人带起。
出于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情绪,乔澜起扶稳陈西又后,没有松开手,反倒将头搁在了陈西又发顶。
她动作一停,而后奇妙地,身上的冷淡意味也蓦地消停不少,乔澜起在错觉里听见早春河面冰层相撞的声音。
乔澜起想了一想,唤她:“师妹。”
他的声音淡而轻。
“师兄?”她应得流利,干脆地咬断尾音,像是连带往日情谊一起咬断了。
乔澜起既然看得出陈西又如假包换,自然也能看出她变化颇大。
大到要是交情泛泛的人凭萍水相逢的印象辨认,会将眼下这个吊死,扶邱老庄变来顶包的冒牌陈西又上位。
她竟也不藏。
乔澜起喉咙一动,而后近乎失语地意识到,她当然是不藏的。
若他所想不错,她果真在秘境中坏了七情六欲,六根齐损才逃出来,她愿意装得和从前一个样子,不曾翻脸不认人,已是她骨子里的仁慈和心软作祟。
阙碧竟是还不醒,被救的人都获救了,这个自告奋勇施救的人究竟要混到什么时候?
陈西又并不等乔澜起想完这拉杂一堆,落了句“不若边走边说”,嘱咐乔澜起带上阙碧,主动上前引路。
邱老庄在短短几息内陡然荒凉,人声不闻,往日车水马龙的平坦公路完全变了个模样,杂草丛生,稍低的及膝,稍高的及腰。
乔澜起追着师妹石榴红的裙子,一路行至两人最初落脚邱老庄的小巷。
小巷已非昨日小巷,那些不得住处的修士东倒西歪在朽烂的摊位上,杂草绕过木制桌板和修士,直直戳向更高处。
往日飘荡的七彩法衣仍旧悬在半空,被风扯着,悬在奇高无比的青色草浪上。
衣服打卷,杂草翻滚。
陈西又天不怕地不怕地向里探身,几乎要被这绿色吞吃殆尽。
乔澜起将师妹护到身后,灵识扫过巷中:“这有六道气息,东北向和西向各有一道,都昏着。”
“更远些的,师兄听得到吗?”
乔澜起闭目,本当畅行的灵识向更远处铺开后,就像被雾气吞没了,得不到半分回响:“……听不到。”
陈西又顺着记忆俯身,扒开一丛深草,见到当初为她算卦的女修摊位,把过算命女修脉象,轻轻搁下。
又往算命女修身旁找,果然找见存放通缉修士张李的棺材。
抬手便揭了棺盖,内里空无一物。
乔澜起往里看一眼:“阙碧和这些还昏着的人,是还在那秘境里?”
“应该是,”陈西又坐上算命女修的摊位,回想在秘境内所见面孔,怎么算,也不至于漏掉这么多,低头道,“原来不只一个话本。”
乔澜起将阙碧搁在另一处棺材:“这些人,被你说的说书的拖在秘境了?”
“嗯,”陈西又点头,“木呆子没道理再留这许多人,只能是说书的。”
乔澜起皱眉:“它要做甚?”
陈西又手撑说书的摊位,望一望天顶白炽太阳,轻笑一声:“看戏。”
许是带着陈西又东躲西藏太久,乔澜起不甚习惯日光,他看着师妹在光下莹润透亮的模样,想裹了她进斗篷,躲进谁也寻不到的深巷。
“师兄。”
“在。怎么?”
“我要叫它出来,师兄在此处等一等,躲一躲,别被它抓住了。”
“你支开我?”
“何来支开说法,只是分工不同。”
“陈西又,你当我长你那几年是用来吃喝玩乐的?”
陈西又也不辩解,不抬头看天了,扭头看乔澜起,清清淡淡又叫一句“师兄”,眨一眨眼,有恃无恐语气。
乔澜起挽起袖子,吃小孩样逼近:“你一个人应付得来?”
陈西又点头,不躲不避:“可以,我拿了木呆子传承,很知道它软肋。”
乔澜起悄悄磨牙:“代价?”
陈西又想一想:“若是顺利,无需代价。”
乔澜起不准她玩把戏:“若是不顺利?”
陈西又望着他,眸中青天白日地清白:“我发信,师兄记得来救。”
乔澜起不信地俯视陈西又,在她掌心摁下术法,用以感知师妹身体状况。
陈西又抬手看一看,给了乔澜起一个笑,径自出了巷子。
陈西又出了深巷,七拐八绕朝无人处走。
乔澜起自不肯干等,布下术法护住阙碧等人,手臂一伸,踩着干裂木材窜上最高处,点在一根弥留梁柱上,追着陈西又背影。
陈西又找了个印象里的荒僻去处,放出灵识找不见人,活动下手腕,取出布阵材料,闭目冥想,丰艳而阴诡的爱爬上来,沉沉坠住她手腕。
木呆子不会教徒弟,他的技艺也不是学得会的,一手纯熟功夫,从迷恋起,随着他对木石雕刻之道的痴迷渐臻化境,“呆”“疯”之症,都缘爱起。
一份千锤百炼不移其性的爱,就是木呆子赠与徒弟的礼物。
爱极而恨生,木呆子一人,就是孽海情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