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她也是了。
陈西又伏在地上,忘却所有,痴痴完善手头召唤法阵,天材地宝为基,心头血做引,穷尽往昔所学,用透灵力。
爱得热切而无望。
乔澜起远望灵力走向,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动,陈西又不过炼气后期,她不该、也不能做出这样的动静。
不待他起身赶去,法阵的灵力悄然收束,乔澜起以为失败,松了口气,正要掠去看师妹,动作一停。
此间的气息变了。
有什么不该在这的东西来了。
风声静了瞬息,随之变细了,被什么人掐了脖子,声息都弱下去。
窸窸窣窣的动静,蛇鼠蜥蜴之类的小东西向外猛跑,一窜一窜地,没跑多远便倒地抽搐。
不好,乔澜起立时跳下楼,陈西又这哪有要回来的意思。
师兄赶来大概要三十息,时间捉襟见肘。
陈西又抬眼,看清摁着她的巨兽全貌。
五爪四指,不在妖典和精怪志任何一页,三条尾巴晃来晃去。
【真叫我了,想我?】
“放了他们。”
【不想我啊。】
“你已经出来了,放了他们。”
【我都出来了,谁还在里头看笼子,早早飞了罢。】
陈西又胸肺压得窒痛,动一动胳膊,抽出乐剑。
剑锋挽在手上,剑身淌着血。
【你这剑——】
“好看么?”
【倒也谈不——】它没能说完。
陈西又一剑荡去,剑光骤亮,砰地炸出淋洒的血,剑风后至,吹得巨兽身上皮毛向后倒伏,露出其中鲜红伤口。
巨兽痛呼一声,尾巴抽向陈西又。
陈西又原地起跳,踩着尾巴跃起,巨兽趁机照着陈西又面门挥出一爪,罡风列列,空气电闪雷鸣。
火光映亮她的眼睛。
陈西又目光沉静,硬转身体姿势,爪子拍散发髻,陈西又一脚踹上巨兽獠牙,屈膝用力,蹬上巨兽鼻头,来了出极标志的蹬鼻子上脸。
【手下留情,手下留情哪。】巨兽乱叫一气。
陈西又已攀上巨兽头顶,乐剑高举,哧地戳进巨兽眼睛。
【啊啊啊,啊啊啊,瞎了,成独眼龙了,再不漂亮了。】又是有气无力叫几声,装也不像样。
全身毛发耸立,三条尾巴乱打,狂甩头,陈西又便被甩飞了。
尾巴尖拍了自己眼睛,“嗷”的一嗓子。
好容易冷静下来。
眯起仅剩的眼睛往下找。
大颗眼泪顺着兽脸往下掉,打湿毛,找不见,噙着眼泪往上找,正看见一个高高跃起的影子。
影子前飘着几滴近乎停滞的血珠。
剑锋眨眼抵在眼前。
什么时候?
炽亮剑芒灿过太阳,头晕目眩之际大张牙齿向上跳起,合齿声令人牙酸,却是咬了个空。
陈西又踩着巨兽的肩,轻捷落地,甩一甩乐剑上的血。
巨兽头颅半垂,脸贴着地,断掉一半的脖子喷出来半腔红热的血。
四肢犹且乱抓,陈西又避去一旁贴墙,想到:师兄还不来?
巨兽三尾巴支地,五爪用力,将地上铺着的青石抓裂开,炸一身毛。
喘息声被堵得浮满密实血泡。
【痛……煞……我了。】它气若游丝。
“怎么还没人找来?”
【这是我的地方,】它笑得奄奄一息,乐得四脚刨地,热血浇湿皮毛,【时间和外头不一样。】
“你还能撑多久。”
【我死了你也出不去,要被困上一辈子咯,一辈子一个人,一事无成地死在无人问津的地方。】巨兽的舌头伶俐,心泵得也厉害,于是血流得很欢。
“这样吗?”陈西又站在它仅有一个的眼睛前面,单看她神态,谁也说她一往情深。
【木呆子同你说了什么,】它忒不满,【从前多一惊一乍的小姑娘,成这样子,它看上你什么?】
“看上我半死不活。”
【呜呜苦也,】它假哭,【岂不是人间的酸甜苦辣咸、喜怒哀乐惧,你都成过客了?】
“我有、爱。”她偏头。
【还有情意剑和绵绵掌,脉脉步和含情心,是不是?】巨兽彻底断气了,说书的冒出来,在她耳边嚷得兴奋,【往后江湖上受你害的,肯定要被叫失心女了。】
“那些人可会有后遗症?”
【同你一样,分不清这边假来那边假,分不清此时为真彼时真,】说书的倒是一套又一套,似乎知无不言,【运道次些,也会白饶一段不是自己的情。】
“你很清白,敢这样说?”
说书的缩了下,又爬回来:【外头有人在找你,急得连滚带爬、屁滚尿流,难道是你情人?你不见见?】
“我说要见,就能见?”
说书的避而不提,卖痴道:【你摸摸我尾巴,好容易长出来三条尾巴,毛都炸了,走形了都,你摸顺它,我送你出去。】
“什么道理?”陈西又说着,正要绕去巨兽身后。
说书的又叫:【我要瞧见!】
陈西又叹气,叹气归叹气,眼中犹自情意绵绵:“你不是死了?”
【谁杀的?你好意思提!】
“谁先动的手?”她语气幽幽的。
说书的一时梗住,良久,狐疑道:【不是你先动的手?】
陈西又已顺起它的尾巴毛,头也不抬:“竟有这回事?”
说书的跳起来闹:【你却是辨个一两句?!】
陈西又不响,以指为梳理顺那皮毛,白皙手指在栗色皮毛里滑过,静得说书声寂寞。
寂寞的说书的寂寞地问:【我再打劫些人,你还会管吗?】
“管。”
【旁人惨死你跟前,你眼都不眨了,】说书的落在陈西又的手背上,【老爷都没心了,还想着心善哪?】
“习惯了,”陈西又抬眼,天顶日移影动,云淡如无,“再者,我万一好起来了呢?”
说书的豪爽掷下一串笑。
甚至扑进那巨兽死透了的尸体里笑,咧开一张满是血沫的嘴,龇牙咧嘴地痛,放肆纵情地笑。
陈西又平视它硕大眼睛,高高吊起的快乐苹果肌,叹了口气,不防被三条尾巴卷到它近前。
巨兽发出声震耳吼叫,带着满口尖齿扑过来。
陈西又眉毛也不动,当即迎着它的上颚刺出一剑。
剑气爆开,连带头颅深处炸开。
巨兽动作却不停,陈西又拔剑在手,正要用术法崩开身上尾巴跳去高处。
说书的垂头丧气:【认输认输了。】
陈西又并不信,术法用到半道。
尾巴挂着她腰腹往里一勒。
说书的两爪蹬地,扑得陈西又一个趔趄,毛茸茸、潮乎乎的皮毛淹没了她。
“你倒是不怕痛了。”她低眼,望皮毛一下,嫩粉表皮上一道尖利伤口。
【死了的东西不会痛啊。】说书的语气轻飘飘,笑嘻嘻将她埋进自己沾满血的毛发里,像扒拉骨头的狗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她握着剑,气息平静,术法酝酿的灵力将它的皮毛向上牵引。
【拥抱。】
“或许我想问的是,”她仍旧讲礼,彬彬有礼地情深似海,“为什么?”
【没抱过,怎么?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