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?”
来头不明的人,意味不明的话,统统扫为不怀好意。
陈西又八风不动,一手出剑,术法爆裂,眉平眼静地炸了巨兽的膛。
术法掀起气浪,腥热的风撩起她的头发。
她在下风口。
于是血肉被烤化的刺啦声、皮毛烧成的灰,都踊跃地扑向她。
说书的发出怪笑,两只爪子拍拍她,蹭蹭她身子。
【你不怕我一巴掌拍死你?】
“两巴掌。”
【两巴掌死相好看?】
“谁知道呢。”巨兽残损的身躯生机无存,肌肉松解而僵脱,若是有得选,陈西又不想和一具腥膻的野兽尸体离这么近。
想在提醒她什么。
她敛目解开身上的尾巴。
说书的大大不爽:【难能一见,竟是用过就丢?】
陈西又抬起那双眼睛,像个在爱里跌跤的蠢蛋:“你还有什么优点?”
说书的慢眨那双瞳孔都散了的竖瞳:【我若有,你便同我冰释前嫌,从此结为挚友?】
陈西又碰一碰它杂乱的睫毛,混乱地笑一笑,眼睛里尽是和它不相干的情:“我要是一直这样,交不了什么挚友。”
【不求交心,只要个名头和架子,行吗?】说书的问道。
“行啊。”她拿它面上鬃毛擦手,正手,反手,将指缝里的血擦干净。
【容我想想,我有什么天大的优点。】说书的沉吟起来。
陈西又坐在它跟前,从地上捡了个小棍,有一下没一下戳它眼睛。
【你……】
“嗯?”抬起一张脸,溺毙人的情深样。
【这样的庄子,方圆界有好几处,下次路过我叫你,你把这些庄子都拆了解气如何?】它笑吟吟递话,弓着身子伸手等。
陈西又略想一想:“好啊。”
【那你我是你朋友了?】
“嗯,”她丢了小棍,摸摸它湿韧的眼睛,扯住它鬃毛上下晃,权当牵手,“我们是好朋友。”
说书的不知想到什么,狂笑起来。
陈西又没有和它拉扯玩推拉的意思,拽住它的毛,用力,拔下一撮,带着根部的血。
【不,想到点好东西,】说书的心情颇好,就着她的催促解释,【就是,反正做什么都是逢场作戏了,你有必要和生前的情郎搅在一起,他要是看出你变了个人,要同你算账,讨从前的爱人呢?】
【或者,你父母、从前挚友、师长、同门,发现你是披着人皮的怪物,你要如何自处?全杀了?】
生前,怪物,全杀了。
话难听就算了,还在埋坑。
陈西又转而揪下它一把睫毛,形状材质俱粗放,硌着她掌心。
她想起石文言从她脸上拣起过掉落的睫毛,捏在指间,同她说什么许个愿将睫毛吹走,便能顺顺利利的好事。
她那时笑得开心,应是相信了?
【你是真的生气?还是表个态度?】说书的不急不恼,看来是真的不痛,叫也不加。
“你应该有数。”陈西又听见杂乱的声音,像是灵力和屏障相撞,回头看去,空无一物。
【木呆子在给你找课业,安排到两百年后了,你不去瞧瞧?】
“不去,我恨他。”
【你不恨,】说书的挪出第五只爪子,姿势扭曲地拍拍她的头,【你除了爱什么都不会。】
说书的看她,比谁都认真地看她——
你比一百对神仙眷侣撂起来还要深情。
也比一百个被灭门的莫欺少年穷的还要可悲。
你中了木呆子的计,忘记自己为何前进,无所谓过怎样的生活,只剩精进技艺一条路。
要是在斗法过程中,你发现将亲人扔过去能赢得漂亮,你就会将亲人扔过去;她是在施术中,你发现自己爱人的血脉于术法效果有益,你就会放干爱人的血。
但你不会沦为堕修,堕修要强烈欲念,你没有,你只会走在通天的岔路上,终有一天发现自己死生亲友,深恩负尽。【1】
而那个会为此痛哭流涕的小姑娘,甚至不知道怎么哭泣。
你会发现吗?
你发现了吗?
你开始发现了吗?
说书的非常、非常期待那一天。
期待她犯下大错、幡然醒悟、痛彻心扉那一天。
如果她学不会醒悟,那我来帮你,好、朋、友、让、我、来、帮、帮、你。
就算为了我,你也非要想起来不可。
陈西又回望说书的,觉得它又在酝酿些极端阴险的主意,抬手便抽了它一巴掌。
也不解释,低低看它一眼,别过头。
那眼神像殉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