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书的很能想起她从前的模样，那时她人性尚存，从赵晚的连环套里撞出来，闲了，若赵晚在身边，便将赵晚脑袋搁在膝上，顺着头发一下一下摸。

它那时看不明白。

以为是她将包袱甩回给赵晚，觉得愧疚，做些表面功夫安抚一颗七上八下的善心，没成想她将那灭顶的爱偷了过来，如此动作是想看赵晚有无可能好转。

再是她对那甲乙丙，见缝插针聊那不着四六的天，它以为她受了刺激，急需给话篓子找个统一倾销的地，结果那甲乙丙是她旧识。

她在设法保他。

冷静地算来算去，费劲心思，将人半推半送地拱出去，自己也半死不活地逃了。

木呆子自己是七窍只开一窍的纯直之人，收徒便也要同样的纯直之人，没有便生造一个。

纯疯的。

石里凿水，天上捞鱼，问瞎子要眼神，要哑巴出声。

又疯又缺德。

性子好的受不了，性子坏的受不了。

那么大的地界就它一个打理，人成茬成茬死，前仆后继地疯，疯完死完，他就拿多出的肉料去雕，雕他个桃子头！

搞得它比他还上心，看上个资质不错的就黏上去，嘘寒问暖端茶送水，忙上忙下帮锻炼心性，还真给它捧出个出息的！天下还有比它更敬业的说书人？

说书的想到此处，心中大快，也不介意被抽了一巴掌，甚至想凑另半张脸上去。

陈西又感到屏障在晃，猜是师兄找到门路正在卸门，扔了说书的，往远处走。

说书的追上她：【他知道？】

陈西又想一想，点头。

说书的奇道：【他是想医好你？倒是深情。】

陈西又沿屏障边缘摸索，作为法阵中心的巨兽死了，眼前屏障不算坚不可摧，她持剑沿薄弱处划开。

【他要是放弃呢，摇你脖子咆哮，要你把从前的陈西又还回来？】

“我就还他。”

【什么？拿命还？】

“行啊，”她将剑捅进屏障内里，那团畸变的神爱盘踞她灵魂之上、灵台深处、意识深处，叫她的动作像一场情杀，“也就这样。”

说书的笑道：【冷静得不像人了，邪得没边了，你这样出去，真不会被人打杀了？不若留在我这？我不把你交给木呆子，你也不用应付那些你不在乎的人。】

“谁说我不在乎？”

【……？你在乎个甚？】

“从前的我在乎，现在的我便接着在乎，都一样。”

【这么算的？】

“世上事，□□不如意，总不能让你事事如愿。”她抬手顺剖屏障，利落一划，阵外春风自缝中挤入，拂面而过。

乔澜起本就心急如焚，术法挤进这道窄缝，生生扩开，看见师妹身上血迹见光消弭，只留下心口处干涸的红。

他一把将陈西又拽了出来。

陈西又同师兄倒进草丛，警惕地往身后看，说书的没有跟上来，松了口气，这才想起回收为迎敌放出的爱。

不妨乔澜起捉住她手腕。

“师兄？”

“你——”乔澜起盯着她，神色犹疑。

他没看错，醒来后淡薄一路的师妹，独独在眼下显露出丰富情感——一腔世所罕见的深情。

不是鸳鸯戏水、天鹅交颈的浓情蜜意。

是多见于人的、歇斯底里以至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，好比看见一把催心剖肝的刀，提在一个枉付情痴的癫子手里。

好端端的，显出副药石无医的情深不寿样。

他低声问：“你在秘境里找着道侣了？九世轮回誓死不分？”

陈西又眨眼：“不是，是木呆子的传承。”

“那木呆子正经吗？”乔澜起有意活络气氛，“不是刻木头石头的，看着怎么像合.欢教？”

陈西又抿唇，望他一眼，目露不满。

凝睇间情满意浓，看得人反思起自己的不是。

但，乔澜起感到违和。

他嗅到一种古怪气息，像步于芬芳花圃中，借着一阵湿润的风，闻到一缕花泥深处的尸臭。

这份爱不是温吞的、美好的东西。

它畸形到无从遮掩。

好比看见一个求爱的影子，远看深情，近看，爬行动作滑稽得可怜，再近些，别开影子遮脸的发丝，发现影子只剩一颗头，很羞耻，但会对人笑。

讨好地、怯生生地、爱人地。

像陷进一床混了针的馨香被褥，夜半被戳醒，骂骂咧咧找，一掀被子，抖落一把钢针，这才发现自己血流如注。

说书的若在此处，会给乔澜起这顿分析打上最高分，多精准的感知，直直看到木呆子这套传承筛选的短处了，他本来挑爱手艺的，但千万年来，如他狂热、以技入道的呆子也就一个，他退而求其次，催生爱手艺的。

难如登天。

说书的介入后，观摩揣测一番，劝服木呆子先拿男女之爱暂代，等到份量攒够，直接抽刀断水、“横刀夺爱”，将男女之爱移花接木到技艺之爱，虽有不足，但也是条路子。

如此，定下数百年里，数万人死的死，死的疯。

直至今日，十三人生还。

十三位生还者中领受木呆子传承者，仅陈西又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