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西又迟迟不答乔澜起问话,垂了眼,一门心思看乔澜起脖颈位置,显得心中惴惴,耷拉了毛的动物似的。
乔澜起便托起师妹的脸。
她静静望他。
同往日一样,和往日完全不一样。
“莫不是接了传承,真将那木呆子当师父供奉了?”乔澜起的心痉挛一下,其中流出来冷水,他也不敢理,只强笑道,“咱师父尚活着呢,正值壮年风华正茂。”
陈西又把横冲直撞的深情团吧团吧压回心底,道:“那木呆子不算正经。”
她要起身。
乔澜起抬手扣住她,他的手放在她后心处,慢慢织补她取心头血扎出的伤口。
她就不挣扎了。
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,又像被攥住翅膀的鸟。
咕噜着凝视,簌簌地抖动。
乔澜起对上师妹若无其事的神态,有种错觉,她对他的看法并无所谓,也乐见他做出任何决定。
她不见得支持他,但愿意实现他的愿望。
乔澜起正陷在这沾了露的蛛网般的思绪里,陈西又已跳过他的怀疑,问他邱老庄其他人如何了。
乔澜起摇头说不知,将术法收尾,扣着陈西又手腕起身,两人摸回那条窄巷。
回到窄巷途中,乔澜起心头糟乱,不觉让陈西又走到前头。
她倒是自在,分叶拂草地步伐轻快,红色裙摆在他眼前晃啊晃,他拉了她手腕,袖口上翻一点,便能看见手腕上方,细细一只粉色镯子。
他套上去的。
他昨日为陈西又换完衣服,端着她的手摸脉,阴差阳错套上去的。
乔澜起有意试探,张口又是另起话头:“师妹如何看出邱老庄是虚像?”
陈西又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,顺着风来的,跟着风一晃一晃:“有木呆子的手笔,但有拙劣之处,他做得不甚精心。”
“赵平安、王中红、张李等人,也是虚像?”
“从前不是,在邱老庄待得久了,被蛀空了,只剩壳,也就变成虚像了。”
她的声音在风里,混在清淡的植物气息里,被日光烘得像烤干的谷物。
乔澜起的声带颤动:“看上去,要是不叫破,他们能装一辈子。”
“是呢,”她没有停步,“这样看,我是不是又杀人了,从杀数百禁地里的残魂,到杀数千本能寿终正寝的虚像。”
“又又,”乔澜起唤她,但不想她回头,“为什么?”
多奇怪,他既不想看见她平静,也不想看见她哭或笑。
他在忌惮,还有畏惧,再下面,却是深深的侥幸。
“因为师兄想自首。”
她的声音像打了止痛剂的绝症小羊,哪管主人嚎啕,只快乐地舒展蹄子,以为健康,要蹦回光返照的最后几下。
乔澜起不禁问道:“什么?”
“什么什么?”
她在装傻,还是真没听清?
乔澜起停下脚步,拉住她的手,她兴冲冲的步子便也停下。
先是驻足,左脚右脚紧张地踩一踩,回头看他:“师兄?”
乔澜起执意问清的舌头卡住了,他能听见它自己缠自己,要将自己勒断的意志。
他很少这么清楚地意识到,语塞的含义。
他以为除了师妹没能生还,没什么能让他为难的事了。
乔澜起抱怨道:“这秘境怎么不带我玩?”
陈西又笑起来,围着她的头发丝毛茸茸的:“师兄修为太高啦。”
乔澜起跟着她笑,像条应声虫,随后,他听见自己的声音:“为什么我要自首,你就急着拆了这?”
“总不好看着师兄被绑起来受刑。”她将未受制的右手背到身后。
“我以为,”乔澜起低下头,破天荒地没看陈西又眼睛,转为望那截手腕,“我以为你不觉得这有什么了。”
“怎么会?”她晃晃手,带得乔澜起的手也晃一晃,“我不想师兄难过啊。”
乔澜起抬起头,看见她笑靥如花。
“你说,在秘境最后,你想救出一位姓赵名晚的修士。”
她没有打断他,也不见伤心,静静看他,慢慢眨眼。
“师妹为什么要救他?”
陈西又似乎想了有一会儿,但或许也几乎没想,她可能只是,做个样子,因为怕他难过。
之后她答道:“我那时很想帮他。”
陈西又没有补充的意思,乔澜起又轻轻问一声:“那最后呢?还这么想吗?”
陈西又这回是真拧眉认真想了,认真想过,而后展颜,像在心底舒了一口气:“最后也,没有改过主意。”
我那时真的想帮他。
后来也,没有改过主意。
她的眼神真挚,语气诚实,乔澜起该放心的。
但他对陈西又的文字把戏太过熟悉,能轻易辨认她语言中有所保留的部分,“那时是”,那时或许早过她被秘境异化,“没有改过主意”,可以只指代她没改过施以援手的主意,而非她一以贯之“想帮”的念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