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想”这个动作,对现在的她太难了。
乔澜起笑一声,笑声干瘪,戳一下,留个难看的坑:“不说谎哄哄我吗?”
“不啊,”聊到这里,她反倒不装了,那些欲言又止的畏怯、眼角眉梢的不解,都散了干净,“师兄不想听谎话,对不对?”
她笑眯眯的。
却像是站到他的另一边去了。
他表现得信任她,她就和他过家家,真心诚意和他打配合;他表现得不信她,她就退到你我不算熟悉的点头之交位置,公事公办地搭一把手,绝不逾越说你我过去如何云云。
她不在乎,只是看他脸色见机行事。
可他在乎。
乔澜起圈住她手腕,走神想到要是拉人,这个位置是最难被挣脱的位置。
回过伸来,他已经低头,挽回一样:“可以说。”
“咦?”陈西又一惊。
“可以说,”乔澜起苦笑,施力将陈西又拉过来,“可以说谎,我想听。”
他盯着师妹的发心,意识到自己也不能免俗。
乔澜起往日听过一些故事,这些故事一般这么开头——身边人因一些重大挫折性情大变,眼看要败了门楣、做下祸事、无法无天了。
主人公总是闭眼咬牙,跺脚嚷嚷,从前交情那么深,换个性情又怎样,我信他心地还是好的,随后凭过往交情和自己本事为身边人背书。
这些故事无一例外有个转折,被保下的身边人,干下些可怖而代价惨痛的事,惹得主人公披发跣足,后悔不迭。
方圆界用这些故事警示修士,堕入邪道的邪修堕修绝非往日的友人、爱人或亲人,绝不可信,绝不会手软。
乔澜起以为自己不是那种人。
结果还是不能免俗。
他对师妹说:“你的事我不与别人说,但你要藏好,也不要做坏事。”
师妹没有走上歪路,她的灵力气息纯净,她只是,遭了很大的罪,吃了很大的苦,患上精神的残疾。
乔澜起苦笑。
……怎么这么像她不杀人的时候是个好人?
某个稍纵即逝的瞬间,他仿佛清楚听见命运的嘲弄声。
但乔澜起没有管,他望进陈西又眼睛,一辈子也没这么认真瞧过谁:“师妹,你要记好。”
陈西又像是讶异,那讶异也淡淡的,像个状况外的局外人。
乔澜起知道这是师妹对的情绪,却难免苦涩。
他想逗逗她,试试自己的份量,试试她残存多少人性:“我帮你瞒,你很奇怪?”
“有一点。”她这么说着,试着拉他一下,轻易地拉动了,她便继续带路。
“哪里还有顾虑?”乔澜起的心思不在小巷上了,他满心都是给剑宗的文书和信函,“我帮你排忧解难。”
“我先前以为,师兄会宁愿我没回来。”
“嗯?”
“秘境内,我听阙道友提起过,秘境为了遮掩,会在掳走意识后留下一道仿品。”
“一炷香不到就被识破的仿品。”乔澜起呵一声。
“师兄慧眼如炬。”陈西又赞他。
“少恭维。”乔澜起慢声。
“师兄如此谦虚,真乃高人胸襟。”
“再多恭维些?”乔澜起莫名改了主意。
“?”
谈话间,两人再次进入那条窄巷,挑过几位修士把脉,确有醒转之相。
两人便坐下等。
乔澜起坐棺材上,陈西又坐算命摊子前的四脚凳上。
不知巷中修士几时会醒,不好问些敏.感问题。
乔澜起摩挲棺材盖上一块方毯的流苏,问道:“若你戳破邱老庄真相,虚像仍旧不退,你要如何自处?”
“坐牢。”斩钉截铁。
乔澜起微笑:“我那时若是一意孤行,执意找人将你送走,不给你尝试的时机,你待如何?”
“求你?”
“为何要求我?你不会因我的遭遇难过。”
她垂眼,答得厌倦:“你会难过。”
乔澜起又问:“我可是犯下死罪,通缉令洒得满城是,还被缉拿的人碾上门了。”
陈西又轻轻拨签筒里的木签,冷不丁道:“在撒娇?”
“……”
她便恶作剧成功地笑起来,托着脸看乔澜起,道:“都被通缉了,不带着我跑吗?”
乔澜起一怔,抬眼看去。
师妹笑得戏谑而明亮,坐得随意懒散。
他一时恍惚,真有点分不清真心假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