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你在发热。”乔澜起被那巨兽绞住了,灵池被锁定,所有术法滞留在体内,粘腻地粘连在灵脉上,像是一条又一条冻死的老鼠,天,为什么是老鼠?
陈西又的气息灼热,她又没有顾好自己。
她支起身,望进乔澜起的眼睛。
“师兄,我们不能带上你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你把我想得太重了,你在靠近疯狂,你有感觉到吗?”
“……”
连日继夜地看守一个没有感情的空壳,在反复的自我说服与矫正中,自己也面目全非。
乔澜起心头一震,又不甘留在原地,咬着牙否认。
陈西又抢他一步,要他自觉噤声:“我对疯狂有所了解,师兄不用瞒我。”
她在剑宗的课业里学过,她在二一三和赵晚的赵府里体验过。
情绪在乌有里喷薄而出,重复高低无序怪词新调。
她等待,或者压抑,她跳舞,或者尖叫,她听见身体腐烂,爬满了虫,看见尘土飞扬,人们在旋转。
她听见泥土中蚯蚓松土,看见水有七种颜色,皮肤上有尖锐痛感,有针戳入,肺里住满温热的燎泡。
身体在冷热交替里患上低烧。
房梁上的老鼠跳下来,踩上她的鞋面,搭上她的膝盖,尖尖鼻子伸近了,胡须抖动,长出灰色的头发扫过她的手背。
她希望它能再靠近一点。
希望有人或者老鼠,宣告她疯狂还是健康。
然后有人叫她。
她就从癔症里苏醒,老鼠从她头顶爬过,长长尾巴路过她的鼻尖,针、泡泡、颜色、蚯蚓如蚊蝇散开。
她看见一个人。
那人乐见她疯狂,诚心诚意希望她留下。
她又看见一个人。
师兄卷在巨兽身体里,冒出一颗茫然的脑袋,眉毛到眼睛像谁人灵感天成的一气呵成。
“别怪我。”她退开一点,那只巨兽的呼吸近了,吹拂乔澜起发丝。
乔澜起恨声:“我一定怪你。”
“抱歉。”
她将飘到乔澜起面庞的发丝拨开,伸手摸那巨兽脑袋,掌心渗出血,血液沿手臂垂至手肘,积在肘弯,浸出那一方布料。
巨兽开始取走乔澜起记忆前,乔澜起问:“你可曾想过带我?”
“想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拆邱老庄之前,若那城里都是活人,我会带上师兄。”
“做什么?”乔澜起费力地微笑,躬身,抓紧陈西又的手。
“挨家挨户问一下,问他们要原来的亲人,还是现在这个。”
“……”
“原来的亲人碎了,送回来也是智力有缺,残障一生,现在的亲人是拼的,拼拼凑凑用到今日,当不知道,也够用到长长久久。”
确实鸠占鹊巢了,但鸟巢啊鸟巢,你是要痴傻的鹊,还是健全的鸠。
陈西又不知道人们会怎么选。
乔澜起沉默许久,道:“我一直找你,我一直选你。”
“我知道,我也在找你。”
巨兽发出滚雷般的笑。
陈西又挠它下巴,要它安生些。
乔澜起牢牢扣住师妹手腕,有些语无伦次,他在遗忘,如陈西又遗忘过去般遗忘:“我会把你全忘了?为什么要我忘了你?”
“不会,”她低眼,想是沉吟,眼睫上盛一缕晶莹的光,雨中垂落的叶子,“因为师兄总会来找我,别找我了。”
“凭什么?”
竟是一句质问,师兄怕是气狠了。
陈西又难以理解越痛抓得越紧,如果她觉得谁因抓着她痛苦,她会劝他放手,如果那人执意不放,她会帮他放手。
“因为师兄看上去在难过?”
她捏诀洗去乔澜起掌心血迹。
乔澜起的手指蜷起、颤抖,他以为自己的夜不能寐装得很好,他以为他的控制欲尚在安全范围。
他曾以为她没发现。
他以为他的心病除他外无人知晓。
陈西又低头看他:“你别难过。”
她的目光像月光。
她向他笑了一下,乔澜起感到锥心的痛。
“我不知道怎样让你别难过,所以你别难过。”
巨兽的尾巴绕上来,遮住乔澜起眼睛。
*
阙碧在前引路,一路人烟稀少,荒草丛生。
她留心分辨陈西又气息,气息匀稳,吐纳有道,半点不像将将坑了师兄一把,她琢磨着如何调整陈西又的方子,问她:“你怎么喊得动说书的替你做事?”
陈西又:“我得了秘境传承,只要不怕它搅局,随时能叫它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