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西又埋头，头发如黑色潮水沿双肩垂落，吞没她的表情，潮水被她细细脖颈劈开，裸露出颈骨几节，像苍白的礁石。

巫丁趴卧在床，那些虫子在她体内翻涌，比她更舍不得人间两万里红尘。
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？”舌头被磨平一样，音节摇摇晃晃挤过齿缝，狼狈不堪摔碎在空气里，腾起一阵白雾。

“第一天。”

彩色蜘蛛蜷起它的八条脚，摔落在陈西又身畔，足肢茸毛扫过她脚跟。

巫丁摇一摇头，想将思路理清些，也想将那些蛊慌不择路啃食的脑浆摇匀些：“你动手比我想得早。”

“你的挣扎比我想得轻。”

“……”巫丁吃力地翻过身，黑色的血从耳朵眼流出，“我挣扎得很轻吗？”

“很轻，比之案板上的鱼轻，也不如陷阱里的鸟。”

阵法落成，陈西又脱力跪坐在地，看见指尖殷红的血，那股子爱烧光了一样塌下去。

她一眨眼，眼中坠下血滴，浸红了手指。

巫丁烦恼身体失控，蛊虫在她体内钻洞打孔，囿于阵法束缚无法破体而出。

这让她几乎说不出话，不是真的死到临头，她不知道她有这么多遗言想说。

“你的毒，你的蛊……我都拔不掉了，你要和我一起死了。”

“你不想带我一起死吗？”

“你是小鼠啊，我为什么要带你一起死。”

陈西又不解：“你原本的打算呢？你要复活的人呢？”

“不要了，”巫丁甜笑，血沫积上喉咙，她想伸手进去，掏空它，掏出更深里的瘀血和暗伤，“他早就死了，我也要死了，带着他一起。”

陈西又沉默下去。

巫丁咽了一口血，干咳又干呕，不耐烦道：“想问就问。”

“为什么我是小鼠，就因为我七窍不通？”

“因为，”巫丁偏头呕血，声音从沥血的齿间路过，越发轻，“真的小鼠已经死了，这么多年，这么多年，只有你像它。”

假的里面，你独一无二。

“它照顾你到四岁，你竟恨它么？”

“恨它？就因为我折磨你？”巫丁扯着嗓子轻嘲，撕心裂肺的感觉并不好受，即便几无痛觉，她也能感到火燎般的干渴。

“那么——”剑修的声音自床畔传来，她离她很近，显出不知死活、轻重不分的鲁莽。

好像她已经派毒虫咬她，就不可能站起来徒手裂开她的头颅。

巫丁平坦坦摊开在床，内脏大量失血，皮下化作血水一泡，她忽然说话，唐突一笔地：“你忘记穿鞋，地上不凉吗？”

“……”

想也知道剑修是怎样的无动于衷，巫丁浅笑：“上来啊。”

稍待片刻，剑修果真爬上床。

巫丁头昏目眩，眼前是刺眼的红黑色，她一把将剑修按倒了，两腿分开跪在剑修身前，感到淅淅沥沥的暖热液体从眼、耳、口、鼻涌出，尤其是嘴，她疑心自己将心呕在了剑修衣襟。

“哈，”她傲慢地抬起下巴，头混乱得厉害，只听见脑内摇晃的水声，“没人教你杀人的时候屏蔽对面痛觉，是给自己找死吗？”

剑修眯起眼，道：“抱歉。”

世界倒错过来，脑袋是个太沉的、兜满水的皮口袋，巫丁低垂头颅，看见自己压了剑修头发。

她移开手掌，扼住她的咽喉：“我不会折磨自己不喜欢的东西。”

剑修压住那床白床单，巫丁揪住一个角，胡乱揩拭剑修身上血迹。

她丢下床单，如是宣布：“所以，我不恨它。”

剑修抬脸瞧她，如珠眼中漠不关心，仰赖她一张好脸，竟不显冷漠。

巫丁扯着白床单，蒙住剑修的脸。

“记得……杀了小腿子……”大兜猩红的血泼下来，沿白色床单画下凄艳的红，沿着床单变硬的边角垂落，滴落在脖颈，“她叫……小腿子，因为她喜欢……啃人腿……”

“别对像我……这样的人心软了……没好处的……没好处的……”

隔着一片故旧的白，天赋卓绝的蛊修气若游丝。

湿热干瘪的喉咙吹出弥留的气息。

“你是不是说过，不是为……取暖，我为什么……要穿他的皮囊？”

“我那时……说错了，还是很温暖的……他可以取暖……”

爱人的皮囊弥足温暖。

血滴打在床单上，砸出浅而轻的凹陷，晕开。

陈西又盯那红渍，正要拣几句问话再问，熟悉的脚步声传来，一人带着熟悉的气息推开巫丁，紧接着一声锐器破体的闷响。

血液顷刻飙出。

床单整片打湿了，潮热地黏在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