阙碧抽出刀,利落补几下,将这个直挺挺的歹人戳得再无反抗能力,终于得闲,冷眼觑陈西又——半坐起身,裹在一床血迹斑斑的白布里,头到身子包得严实,怕冷似的,面色白生生,溅了两滴如泪的血。
像道美得糜艳的伤。
她定定看许久,忽地扑上来掀开那床单,顺着血迹摸了一路。
陈西又给她验猪肉似的视察到一半,反应过来,轻声:“不是我的血。”
阙碧看罢,抬手,两瓶药砸到陈西又身上:“旁的我不想问,前儿都说了不用管,你应得好好的,怎么一回头就被拐走了?”
“那小孩喊疼。”
阙碧没等来补充,仰起脖子叹气:“荒郊野岭出个饿得皮兜骨的女人可疑,出个皮包骨的小孩喊疼就不可疑了?”
“不知道,”陈西又敛眸,将头发拨到身后,身上淤青疤痕攒得这一点那一点,抬个胳膊,手腕上一串琳琅青紫,正着反着骨折过,骨头茬戳出成片的瘀血,像戴了圈淤青攒的手镯,“反应过来后,已经背起她走了。”
陈西又问:“我拖了很久么?”
阙碧:“不久,村里有术法,外头才过两个时辰。”
陈西又便问人人村村民去向。
“男的被蛊虫反噬,女的被蛊虫吃了,还剩一个小孩,是诱你进来那个?”
“小腿子在哪?”
“你叫得倒亲热。”
阙碧打开门,小腿子蹲在门边上,安安静静地嘬手。
阙碧道:“不能带她。”
陈西又看清小腿子捧着的手,是她母亲的手,她把母亲的手掰下来,吮着止渴或止馋。
她想起巫丁临死前的话,别留她。
她想听听阙碧的建议:“那要如何,送她去哪?”
阙碧传音过来:‘杀了。’
陈西又沿着小腿子薄薄的头发摸下去,碰到她好似比寻常人更薄点的皮:“小腿子,为什么要吃母亲?”
小腿子眨巴眨巴眼:“我饿。”
“回答我一个问题哦,”她的声音分外柔软,不想伤害另一人的话,就要比那人更柔软,“你是饿了,还是馋了?”
小腿子懵懵懂懂地笑了,豁出的牙花上缺了两颗牙:“我好馋。”
陈西又轻轻笑开。
阙碧侧目,她总摸不准这剑修七情六欲的残缺程度,就连她师兄,怕也是不懂。
但或多或少地,她能知道乔澜起的绝望,她遇见她在事发之前,那时她鲜活明媚,心生警觉也是打着蔫转圈,而非如今,笑也透着暮气。
陈西又想来想去,问:“师兄会留她么?”
阙碧摇头:“不留。”
陈西又轻轻抱住小腿子,她记事了,杀她说得过去,不杀也说得过去,杀她就一个动作,不杀多几步,或许洗脑,或许下禁令,
小腿子不安地轮番踩自己脚,左脚踩右脚,右脚踩左脚,用力眨巴眼。
陈西又察探小腿子体内的蛊,给她留了一沓符纸、两瓶丹药、一个罗盘,抬起她的手下两道禁令。
目送小腿子困惑地攥紧那些,不舍地回头两次,慢慢走远了。
阙碧看身前给小腿子父母浇化尸水的陈西又:“就算活下去,不得杀人和吃人,她也是个怪物。”
“其实我也是怪物,”剑修看着尸体化开,融进土地,“我杀不少人,或许比她吃得多,我只好在不吃人。”
阙碧声调发冷,仿若质地坚硬:“你要这样算?”
“抱歉,”陈西又看向阙碧,像风湿感到雨水先兆般体会到同伴情绪,“我偷换概念了,修士杀人皆有因由,多为宗门任务与自保,小腿子若是动手,多半是为了吃。”
“那你为何放她?”
“我希望她活长久些,她只是,出生的地方太特殊,她还不知道。”
“她以后也不会知道的。”许是医修习惯作祟,阙碧的预测总带有医嘱开方的笃定,好像直直望见真的未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西又道。
“我看你一点儿也不知道。”阙碧轻笑,左颊的痣讥诮提起,提上剑修,往雾气的另一头走。
陈西又由她提着,乖巧交代:“我身上有巫丁的蛊和毒。”
阙碧皱眉,转手把脉:“什么毒?我先前没探出来。”
陈西又平展手心,配合地停下脚步,静静等。
良久,阙碧收回手指:“没有毒,她诓你的。”
“那蛊……?”
“种的情蛊,早早死了,”阙碧扯唇,皮笑肉不笑,“被你的爱撑死的。”
剑修怔怔,眼睫微动,其下眼珠酥润如雨。
医修戳剑修额头,一触即分,冷笑也浅:“倒很适合你,他眼光不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