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错吗?”陈西又低喃。
阙碧背光立着,从剑修的头脸直扫到脚:“你当真要问我这个?”
千千万万的问题里,这个最无所谓。
陈西又瞧着她,肤质是匮乏的白,眉头舒展唇微张,既没有等,也意识不到自己问了什么,好像她的问话不期待任何人回。
阙碧扯上陈西又手腕,再不敢撒手,拖着陈西又赶路。
如此走进浓雾最深,举目不见天,草塘里拾来的柴湿如溺死者打结的头发,陈西又伸手拨柴,施术烘干它,终于想起问:“我们去哪?”
阙碧抱着药炉,用灵力煨炉内丹药,避重就轻:“去秘境。”
“不让说书的送我们去?”
“走它的路子进去,以后就别想出来了。”
“我们还要出来吗?”
“为何不出来?”阙碧反问她。
湿润的风搅动雾气,两人的头发都凝了露,一点火光摇摇欲坠,点缀在偌大的青色草野里。
阙碧手指悄悄攥紧。
陈西又凝着那微渺的火,分批有序地加入新柴,双眼空茫,仿若死生与她不相干:“因为……我听到了?”
“……”阙碧从丹炉里拈出两枚药,体内灵力几被抽空,她生生转了话锋,“你要恢复情感吗?”
“这也可以治?”剑修抱住膝盖,好整以暇看过来。
“可以一试,”阙碧将手中的药抛向她,“你且日用一枚,有什么变化同我说。”
“现在?”陈西又拿起一枚,借火光打量丹药。
“现在。”阙碧收了丹药,坐在火堆旁,她的对面。
火光明灭,四周湿得古怪,像偎着开水取暖,热度带着湿哒哒的潮湿。
阙碧一个恍神,剑修已然仰头将药吞了下去,她匆忙道:“调息,将药性引到丹田,向上走,行遍全身。”
陈西又照做,外表暂看不出立竿见影的神效。
阙碧稍有紧张:“如何?”
陈西又睁开眼:“挺开心的。”
“多说几句话,我看看效果。”
“这药的原理是什么?”
“逆行,将你的脑子推回去,推回到那秘境没毒害你的时候。”
“若我再用木呆子传承,不是又恶化回去了?”
“不会,恰相反,你要多用那传承,”阙碧说得笃定,“坏了再修,坏过再修,总会有一回,你彻底习惯。”
“阙道友在医术上实在是——”
“从无敌手,”阙碧勾唇,笑意薄淡锋利,“医术一道里,就没有我做不成的事。”
“就算起死回生?”陈西又轻声。
“就算起死回生。”阙碧答得掷地有声。
陈西又将手伸向那团火,大抵是丹药催出的情绪,她朦朦胧胧地感受那浅淡而稀薄的欣喜,破天荒地,有了主动说什么的欲望。
“其实,在巫丁处,人人村,我看见过村子的过去……”
那些过去沉在血色里,沉在她被打趴后破碎支离的幻觉里,村庄短时间里死了太多人,大量思念残留,一时不察,就钻进活人耳朵。
是雾有古怪?
也或许,这是独属于七情断绝之人的特殊对待。
似乎只空容器能容纳别人思念,完备之人沉醉于自身,揽镜自照时耳鸣阵阵,难以聆听死人寄语。
陈西又起时以为是巫丁言语经充血耳膜递进脑回,曲折引起的一段画面联想。
后来发现并对不上。
那些拌在食欲、生活、理所当然里的画面,和巫丁没有什么关系,巫丁对吃人不喜,无论如何不会给她讲述那样可称温情的场景。
正午的太阳高高照着,产婆从屋子里出来,摇一摇头,吸嘴露出干瘪的笑:“是个畸形的。”
门口捏着烟杆的老人站起来:“这边叫人咯,煨汤还是烤?”
产婆:“妇人说了,想喝汤。”
小腿子抱住父亲的腿,仰起头:“弟弟还是妹妹?”
产婆顺手呼噜小腿子头发:“有弟弟也有妹妹,连在一起了。”
小腿子哇一声:“好丰盛。”
产婆弹她脑袋:“你真的,馋成这样,全村找不出比你更爱吃的。”
小腿子跳起来,围着村子叫了一圈,不干活的闲人端着碗、提着配菜赶过来,敲着碗翘着脚等。
“多久没吃着肉菜了?”
“三个来月了,上回那三个外乡人吃完,有段时间见不着生人了。”
“怪不得,我家老东西躺在床上,想得发疯了,有空就‘儿啊,村里还不分肉菜吗?’前几天饿昏了,非要我卸了他腿给村里分。”
“果真?”抖腿的人笑得碗也拿不住,扶了墙站稳了,笑得哆嗦。
说笑话最爱这般听众,讲话的来了兴致,声调都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