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假?好说歹说劝住了,说他躺得太久,腿都憋了,怎么瞧也没嚼头,劝他趁早死了这心。”
“他倒是听劝?”
“哪里听劝啊,犟得要死,半夜碰墙,给我母吓半死,拦下来一看,一把胡子了,竟哭了。”
“笑得我腹痛,他哭的什么?”
“说,年轻时候村里谁不馋他一身好肉,如今年纪大了,居然上赶着也没人要了,早知如此,早早就该献身去,省得受这辱。”
“天,糊涂成这样了。”
“抱着我母哭了一夜呢,”说话的托着碗,转过一圈,眼睛眯着,“说她也可怜,也是没人愿意吃了,气得我母一个劲敲他头。”
“怪不得,这几日,有人说婶子火气大。”
“火气岂止是大?我回屋都不敢走门!今儿听到小腿子喊,赶忙拎个海碗提礼来了,再分不到像样肉,家里不知要闹到哪儿去。”
人们看着听着说着话,手搭手,将那对睁眼不到一个时辰的婴儿烹好。
喜气洋洋地取笑罢,各自家去。
“小腿子!哪呢?”一男人从产妇屋子出来,叫道,“给你留了腿。”
“来了!”小腿子一忽儿窜出去。
坐在小马扎上的瘦小孩子,左右看看,先呼噜噜喝汤,品出点快乐滋味,小心挟筷,在胸前跺一跺找齐,夹起那片得细细的肉片,咬了下去。
肉味好得吓人。
小孩没忍住狼吞虎咽,险些嚼了自己舌头下肚。
筷子在汤里挑来挑去,肉渣也不剩,小孩探头专注地寻,只看到一颗光溜溜的太阳盛在碗里,他发许久的呆,赶在碗底变凉前,将汤也喝完。
他打着嗝走在回家路上,越想越乐,越想越美,没忍住翻了个跟头。
翻到一半,看见隔壁屋子的玩伴捂了嘴笑他。
他一下羞得不知如何是好,胡乱把掉到脖子的衣服扯回去盖住肚子,不知道怎么从地上起来的。
只是扭扭捏捏地搓着衣服角:“以后我要是进菜,你可以随便挑地儿吃。”
玩伴的眼睛睁大了。
就像他在碗底看见的那颗太阳。
他不知道怎么做,就是笑,太阳浇得他浑身发暖。
陈西又讲得身临其境,阙碧听得专注,她不关心那个夭亡的村落,只将眼睛焊在陈西又身上,着重关注剑修的情绪。
剑修讲得认真,但面色如常,说到吃人,神情和说吃饭无异。
阙碧听不出她口中的开心,问道:“你说的开心,和这些有关吗?”
“无关,”陈西又摇头,“只是你要我多说些话,我不知道说些什么。”
“你可以说说你。”
约莫是坐得累了,剑修改了姿势,猫似的蹲着,伸出根树枝拨火星:“我?哪一年,哪件事?”
阙碧答不上来,同她确认:“只是开心?”
剑修拿眼睛望住她,不出声了。
阙碧扶额:“你却是不爱说谎。”
剑修笑了,薄浅的笑意,雾气一样漫上来,又像酒,不防让它沾了指尖,阴差阳错地吮一口,莫名患上微醺,或者低烧。
雾里对上这样一双似喜非喜的眼睛,真是天大的祸事和幸事。
陈西又轻声道:“我就是、分不大清,开心或是难过,生气或是害怕。”
阙碧记下来:“无事,明日再看。”
“感觉如何?”
两人低低飞着,急掠过葱绿原野。
陈西又御剑,等待药性缓和,眺望远方苍蓝雾色:“有点……重。”
阙碧低声问:“不是麻烦了?”
剑修用药之前,她旁敲侧击剑修感受,听到最多是麻烦。
客舍房间,剑修泡在药浴里,伸出胳膊由她施针,听她再问甩脱乔澜起计划,张口便是“有点麻烦”。
阙碧以为陈西又说的是这事麻烦,不想她说的是乔澜起。
“师兄太感性,想得太深又太多,要他弃我不管,不大可能。”
阙碧本以为陈西又这话是托词,是她不肯只身涉险的借口,以为要动点胁迫手段,来回温习过语气,正要用剑修灵脉说事。
又听她道:“因而要支开师兄,需从别处下手。最好是让他以为,我用不上他,他另有要紧事。”
“你要怎么做?”
“如我先前说的法子,我先试试看,把握不大,暂不和道友通气,省得露馅,阙道友且等两天。”
其后,便是她请出说书的,给乔澜起洗脑走了。
她看着说书的带走乔澜起,舒一口气,真像送走个大.麻烦。
若她是乔澜起,想起后当真要追她到天涯海角问个清楚明白。你凭什么?你到底凭什么?
这样一个没心肝的小东西,乍取回点感情,觉得重再正常不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