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心复杂多变,坠在胸膛正中偏左,一日三变从不干休,活人有时都嫌麻烦,成日发断情绝义的梦,不知这剑修如何看它。
会否嫌重嫌多事,再不配合?
阙碧细问下去,陈西又灵力见底,两人从剑上下来,互相拖着步子,分开湿漉的草野。
草地因过重的水汽沉甸甸,双足陷进润湿土壤,一步一拔。
阙碧拽住剑修的手:“比之你用上木呆子传承后感觉如何?”
陈西又回眸,半片浸在浓雾里的脸,沾了露水的皎洁,剥了人味的骨头:“比之木呆子传承——远远不如?”
两人的手指胡乱地缠在一起,死死扣着,潮冷的亲密感。
阙碧道:“说些什么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说些话,和昨天一样,说些你想到的东西,不拘什么。”
“……”陈西又陷在如泥混沌里,因为漫无目的,因而想不出什么,低落弥散,她顺着这份低落寻找落点,“……这里不该这样?”
她声气低,非有气无力,只是用力太浅。
语言是用以交流的工具,若不为让人听到,为什么要开口,因而总以响亮清晰为优,到得她这,好像说话不过是无意识的梦呓。
阙碧接住她的梦话,像聆听一块石头内部的破裂:“你想到乔澜起了?”
“师兄总是这样说,”陈西又无意识地捏住阙碧指节,轻轻用力,再换个角度捏一下,松开手,“这里这样、那里那样,有事找他,师兄一直教我。”
“你觉得他重?”
“尤其,”陈西又轻轻笑一声,“但不是最重的一个。”
“最重的是?”
“……赵晚,”玩腻了捏手指的游戏,陈西又松松圈住阙碧手指,“那时我几乎没有感情,可——”
赵晚不一样,那是他对她最执着的时候,认为只要试得够多,足够癫狂,他们总会有个完满的未来。
那也是秘境异化她效率最高的时候。
彼时她状态极糟,很难分清幻觉和真实,那些飞蛾、老鼠、蝉、红色与蓝色、氤氲的湿气包围她,剿灭她,一个人独处久了,她就发疯。
血沿指缝淌下后,赵晚就来找她。
那是他的秘境,他总能找到她,无论她藏身被褥或衣柜、树顶或假山。
他捉住她的手,赶跑那些老鼠和虫子,带着更大的恐怖裹住她,并称其为保护。
“别死,”赵晚抱住她,用力按住她伤口,血不能从伤口渗出,就只能从口唇溢出,他惶惶揽住她,要将她折断收进自己怀里,“为什么不来找我?”
“因为……没有人,这儿、那儿都……没有人。”
赵晚在疯狂的世界里是一团黑红色的、流着汁水的火,陈西又被这样一团火攥住,觉火焰烤得她皮脂融化,发丝焦化黏在身上,她不由发笑,舌头断在火焰里,笑声也一截又一截。
赵晚捞起她的手,贴在脸上:“怎么不来找我?”
她下手太重,他要托住她要断不断的手腕才行。
“看见你,”她喃喃,想往天的另一边看,想往远方之外的远方看,“我就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赵晚倒回时间后,放任她寻死许多回,似乎认为是突破口,期盼她哪回想开,带他一道死。
可她宁可带他跑。
她只愿意带他跑。
回头复盘就是清醒,身在盘外的缘故,平空比局内人多出段马后炮的机智,陈西又竟能从这册烂账里捋出条思路。
赵晚没等到她回心转意,只等来她寻死手法越加纯熟。
赵府长成的富贵陪玩,四书五经读得糊涂,对身上要害如数家珍,房里随便什么,拼拼凑凑,上吊自刎服毒碰墙都算不上麻烦。
有时死得太快,赵晚都赶不及回来。
有时死得太慢,半天未死成,话都说尽了,眼前全然的黑,拿湿透冷透的手摸赵晚头发:“好疼,帮帮我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如此死上十多回,赵晚转换思路,改为寸步不离,黏人到形影不离、孟不离焦。
她那时对现状有点头绪,转头问:“怎么一直跟着我?”
“你一个人不行。”赵晚跟在她身后,卷了门帘上的珠串在指尖。
“哪里不行?”她负气昂头。
“哪哪都不行。”赵晚瞧她,瞧得久了,慢慢出一个吃力的笑,像用力展平张泡发的纸,见了黄昏要跳,心情不好要吊,寂寞久了要咬舌,那么多花样,尽是不带他。
陈西又后来渐渐想起这些,有时按图索骥,发觉她叫二一三的岁月快赶上当陈西又的年头长。
在所有都颠覆过一遍后,她回到这头,少小离家的游子回到故土,好像连乡音也没剩下。
她跟着自己的遗愿做事,听乔澜起说起什么,得过且过,一天又一天,每一天都漫长过她想象。
世界远比她想得复杂,她应付不来。
“你想起这些,”阙碧听罢,不动声色扣住陈西又的脉,“可会难过?”
“不。”她答得诚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