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体摇摇晃晃,群花吐艳以至腥膻,阙碧正在这催人欲吐的香气中醒来。
眼前是漫开的花,花儿的狂乱生机倒了一地,瓣蕊纤细,叶片细长,阳光淋洒之下,卖弄着香气扑鼻的新鲜。
剑修醒得比她早,负上她赶路,走进这花野,踩出一条通人小巷。
蜂、蝶、蜘蛛,各式蜜虫团团围着花转,糊涂分不清,在头上兜圈。
阙碧看了会儿,道:“怎么回事?”
陈西又叹气:“望山跑死马,远看前面就有幢屋子,穿过这片花野就是,真进来了,竟然迷路。”
阙碧从剑修背上跳下来,闭眼探听此地,复睁眼:“不是星阵?”
“不是,”陈西又抬头望天,“也非法阵与障眼法,似乎是某种嵌套的幻觉。”
阙碧:“你想说,毒?”
陈西又自觉抬手:“是吗?”
阙碧摸过脉,否认了:“不是。”
陈西又拨开那些高高的花,避让那些矮小的花,小心没踩断花茎,泥土在脚下踩实了,潮暖的土腥味,死也不甘心。
昏沉香气中,有一股淡而微妙的气味,似有若无的坚果与瓜果气味,潜伏在花香下,如梦境般小心蹑行。
陈西又嗅着那香气,领着身后人转了个向,走了回头路:“先当迷宫走。”
“迷宫?”阙碧横竖看地面与花,没看出哪个暗示着迷宫路径,“路在哪?迷宫在哪?”
陈西又望她,头上沾着花瓣露水:“气味,花香里有不一样的气味,道友闻不到么?”
阙碧抬起头来,仔细嗅闻,而后在这群花毕至、蜂蝶齐聚的盛景中狠狠打个喷嚏,瓮声瓮气:“没有。”
陈西又踟蹰:“还要这么走吗?”
阙碧道:“先走。”
两人走到一堆蓝紫色单瓣花前,断了气味线索。
陈西又每个方向找一圈,撩了裙摆,脚步兜来转去,惹来几只昏了头的虫随身跟着,踱回来:“忽然就闻不到了。”
阙碧留心她面色,伸手按住她额头,一道灵力没入:“你在发热。”
陈西又稍抬眼,眼廓睁圆些,“道友也是,”她没抬手碰她额心,只将手指点在阙碧手背,一触即分,“阙道友也在发热。”
阙碧皱眉,施下几道术法,灵力用下去,泥牛入海地有去无回:“陷阱?”
陈西又低头:“要放倒我们,寻常热症是不够的。”
阙碧的眉头皱得更紧:“试过御剑么?”
看来是要飞高看远,死马当活马医了。
陈西又伸手牵了阙碧衣修,慢吞吞劝阻:“倒是试过,没得什么好处,不建议。”
阙碧莫名地躁,拂去剑修手指,腾地窜上天去。
又像当头遭了一棒,猛地坠下来。
陈西又在原地站着,仰头预备着,跑了两步,一把将人接住了。
“咚”地一声,不知什么原理,空气扭动两下,无中生有地炸了两人两身花瓣。
陈西又闭眼又睁开,晃晃脑袋,好把头上的花瓣摇落下来:“就……没什么好处,会被直接掀下来,不讲道理的。”
阙碧下了地,朝天看,露出下三白,讥诮的冷:“接下来如何?”
“或许,”陈西又放出灵觉投石问路,听不出什么功亏一篑的消极,“我们需要等等。”
“等?”阙碧笑一声,嗓子像堵了草,“等多久?”
她好像想尖刻点,龇出牙给命运来个凶狠亮相,表现出来,却是骨殖露出森白牙齿,疲敝无力,和凶狠无甚关系。
陈西又稍稍分析过,道:“不很久。”
“有何凭据?”阙碧看她。
陈西又左右看看,措辞措得辛苦,尚未解释已觉累,鼻子里呼出颇类叹息的一口气,轻轻问:“一定要说?”
阙碧别开眼睛:“可以不说。”
医修站在花里,倦倦压着眼皮,高挑消瘦的一片,皮囊扒住骨头,触手摸出骨骼形状,和好似吞天灭地的花格格不入。
救死扶伤对她好似是太勉强的事,让她形销骨立,生无可恋,看上去自己也懒得救。
她们在这片花里逗留许久,久到医修跟着剑修钻过细密花丛,花瓣搔过面颊,柔软湿润的芬芳流连在眼底鼻尖,她看见那幢屋子,呆呆站住,以为海市蜃楼。
陈西又拍拍她肩膀,力度极轻:“阙道友,是这吗?”
“应该是罢,”阙碧冷极了似的,心脏鼓动着,血色却从面庞指尖褪去了,面色惨白,如临深渊,“我不大记得了。”
陈西又:“我们一同进去吗?”
“不,啊,不对,可以一起……等下,”阙碧罕见地口吃,左右摇摆下不出决定,最后下定决心,“你在外边等我。”
陈西又静静看她,看得医修垂下眼避开对视,说好。
等在门外,倒数三十下,医修打开门,惨白一张脸:“我找不到门,只一条走廊。”
陈西又吟吟挂了笑,那笑像挂在果子上的露珠,笑得久了,阙碧又是低下头。
恼火摘去医修耐心前,陈西又点点头:“乐意效劳。”
她扶了门,从阙碧的肘弯下钻进去:“跟上我。”
阙碧跟着她:“你还是能闻到?”
“这次不是闻到,”陈西又轻轻压住左眼,眼球在指腹下不安地晃了晃,“是看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