阙碧不安拽她:“看到?”
陈西又回头,医修僵硬脸上凝有猪油般的凝重。
陈西又轻声道:“阙道友,你不记得了吗?”
阙碧:“记得什么?”
陈西又不久前用过药,是阙碧掐准时间,卡着剑修为难神色硬喂的,指头顶着舌头和上颚,硬往喉咙眼塞,双倍量,剑修因而有了被动的开心。
剑修在情绪复健的疗效中摇出开心的时候,话总会多一些,也会乐得多解说两句。
陈西又语出惊人:“道友应当记得的,这个秘境,和你,和秋三寒道友,渊源应该不浅。”
“……”阙碧再是开口,声音微哑,“你认识秋三寒。”
“认得,秋道友驰援三寨处理济世舟弟子意外身亡一事时,我亦在三寨,”陈西又像是老道账房,从一沓钞票中精准抽出需要的那一张,“秋道友亡于日上河时,我亦在日上河。”
“他竟和你说我的事?”阙碧冷声。
“秋道友没说,他本不愿意告诉我,我也不曾想过刨根问底,只是,”陈西又忆起那些眼球在齿间爆裂的口感,忆及她看见秋三寒尸体的如丧考妣,笑容弧度平了下来,她没办法处理复杂情绪,又是轻快地笑,“那里很特殊,他没办法拔掉舌头,我也没办法闭上耳朵。”
“……”
“阙道友也来找母亲吗?秋三伏口中的、阙姐姐?”
寂冷的沉默抻开了,空气从凝着灰尘的光芒下遁走,阙碧笑了,道:“对,我来找她。但我要记得什么?有什么东西是我看不见,而你看得见的?”
陈西又看住她,笑容化开在脸上,轻而易举迷了路。
阙碧看见她懂了动唇,忽然有近乎惨烈的预感,想扑上去,用刀刺穿她的喉咙,截断那条报丧的舌头。
她以为自己动手了,正要懊恼,却发现自己不过站在原地,诧异地冻住了。
剑修仿佛渐渐笑不出来,但不知缘由,只是机械地张嘴,模仿谁说话似的——
“母亲,窗外开了好多花,我能出去看看吗?”
“母亲,花很香,头,头晕?没有哇,就很热,好热。”
“秋三寒又跑那么远,不带我,烦死了……”
“我去找秋三寒了,他去的河边到处都是石头,好难走,要是那里长软软地花和草就好了。”
“我知道秋三寒去河边做什么了,他要抓鱼!我们一起抓到现在,抓到一条巴掌大的!秋姐姐拿去炖汤了!”
“母亲,鱼好好喝,要是河里到处都是鱼就好了。”
阙碧近乎愕然地站着,眼皮抽动,剑修的复述像在揭她的皮。
她注意到阳光下灰尘的数量,注意到地板上木头的纹路,儿时最无聊的时候,她为每一个形象特殊的木头纹路起了名字。
舌头反复蠕动,痉挛或抽搐,她以为它要暴跳如雷了,它却只是鼓动着,虚弱到她不敢认:“不用说了,我想起来了。”
陈西又正领她到楼梯下拐角处坐等。
阙碧儿时回来,总是要到这里磨蹭着玩一会儿。
阙碧看过周围,记忆的突袭叫她站不大住,她低下头,看见手指在颤抖,她的牙齿在某种惶恐下碰得格格作响,她站起身:“你知道我比秋三寒幸运在哪吗?”
陈西又仰头看她,捧哏似的:“幸运在哪?”
阙碧捏住颤抖的指尖,使它出息些:“秋姐姐体弱,时日无多,而我的母亲,即便过去这么些年,她也还是活着,还在等我。”
陈西又:“阙道友还要我引路吗?”
阙碧:“不用了,只要和小时候一样,母亲就还会为我开门,对吗?”
陈西又点头。
阙碧要走出这个小小转角,不妨自己已长高不少,猝不及防地碰了头,反应过来,随意笑过,低声道:“那就好,在这等我。”
医修低头步出此处。
陈西又凝视阙碧清减不少的身影,她本就消瘦,近些日子劳心伤神,又瘦下去一圈。
瘦到她这样走远,竟和陈西又偶然捉到的,阙碧幼年的影子重合了。
好像这么多年下来,她也没有比童年的自己重上哪怕一点,仍是一样地轻。
“对了,”阙碧把头探回来,“你先前在河滩忽然布阵,是因为听见我小时候说的话了?”
陈西又想了一想,将头抬高,又往下一低。
“谢谢,一会儿见。”阙碧颔首,脸上的痣像吸去她全部血色,就这么走远了。
*
阙碧慢慢回想童年,与母亲和另一对母子共同度过的时光,出于这样或那样的难处,这些东西她都有意去忘记。
她忘得很成功,成功到过去杵到她鼻子跟前,她竟也半点没发觉,需要别人点明。
第七级楼梯,要坐下休息一下,因为她数到七很费劲,也因为她那时腿短,七级楼梯对她是负担,也或者因为,她就是这样一个贪玩的孩子。
阙碧坐着,看衣摆垂落在满是灰尘的阶梯上,好像看见另一个小女孩,坐在同样的位置,将左膝叠在右膝上,神经质地抖着腿。
理智提醒她,不要有多余的想法。
过去许多年了,真的许多年了,她长了岁数,有了本事,可以不再是那个一无所知、孱弱无力的小女孩了。
阙碧深吸一口气,先让肺鼓到疼痛,再瘪到窒息。
她笑着闭上眼,仓促地咳嗽起来。
她最好真的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