阙春迎神情冰冷,如同雕像。
阙碧不在意,她贴上去,用尽所有力气贴上去,平生最后一次献媚,她用力得自己想笑。
“想死直接去死就好了,为什么找我?”阙春迎道,“平白脏了我的手。”
“母亲不想杀我吗?”阙碧抵着刀口,用这样腥热的近距离代替拥抱,“您难道不恨我?”
阙春迎的胸口深深地、深深地起伏两下。
阙碧便什么都明白了,鼻息从善如流地靠近,目光自下而上地裹缠。
“您可以不再做母亲的,您一开始,就该这样做的。”她声音如泥粘腻,诱引如蜜甘甜。
阙碧想过许多种可能,例如她和阙春迎是普通母女,例如阙春迎能换个更讨她欢心的女儿,再例如她的母亲不是阙春迎,她都想过。
只是骗不过自己。
她总是着魔般想起她蹲在阙春迎脚边的日子,等待一记窝心脚或抚摸,被踢和被摸她都在抖,害怕和喜悦混在一起,谁也分不开它们。
离开阙春迎后,她再没有过这种心情。
她尝试恨她,最后还是爱她,她尝试爱她,结果还是恨她。
她在一段段记忆里寻找阙春迎如此待她的原因,挖掘到底,发现是她的问题,是她为阙春迎带来莫大的不幸。
她是命运强.暴阙春迎留下的罪果。
阙碧喉头哽咽,却忍不住对母亲微笑。
“……我真受够了。”阙春迎急促喘息,锈蚀的身体关节发出脱位声响,她踹倒阙碧——她的女儿,而后,手起刀落。
刀光袭上阙碧脖颈时,阙春迎看见她脸上微笑——失落而哀伤的,满足而欣喜的。
一阵没来由的冷风抚过陈西又脖颈,陈西又寒毛炸起,登时决定不等,一下跳了起来。
楼内积灰多年,阙碧脚印极好找。
陈西又正思忖自己是否要照着再来一回场景复刻,忽然灵觉一动,看向窗外。
屋外繁盛花野先是成片泛黄,再是枯萎,紧接着就是凋零。
陈西又心中一紧,蹬蹬踩上阶梯,旋风般卷上三楼,猛地刹住步子,倒数第二扇房门开着,血迹喷溅而出。
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停在那血迹上。
陈西又走上前去,发现是阙碧的脑袋。
脑中噪杂,又惊人冷静,她弯腰拾起那颗头,望向屋内。
一阵不合宜的风,大力拍上了门。
陈西又踩着血迹,站在门前,抬头看过门框,手背触上门板,正要敲。
怀中脑袋说话了:“等下。”
陈西又愣住:“什么?”
一滴泪砸上阙碧发心,医修的头打了个激灵:“先说一件事,我自愿的。”
剑修即便情感畸变,也是意识到不对:“为什么?”
阙碧只道:“有我在,母亲出不去秘境的,杀了我,她或许就能出去了。”
陈西又:“她就杀你?”
阙碧笑一笑:“她杀我的时候且哭呢,刀没握住手在抖,可舍不得我。”
陈西又轻声:“你引诱她——”
阙碧道:“是,我引诱她。”
又是一滴眼泪掉下来,湿了头皮,往下滑,阙碧浑身、不、整颗头不舒服,想拿手擦干净,想起来手在门内。
剑修却是低头,认真擦拭那泪痕。
阙碧对着门扇,半垂下无力的眼睛:“你把我留你的药全吃了?倒是没做错,本想着你会晚点上来,我将后面的药留在储物符了,吃完,能好个七七八八。”
“……”剑修沉默。
阙碧便自己交代:“我和秋三寒,当年都是靠这方子吃好的,再没复发过六亲不认。”
宿愿得偿,医修再不见苦大仇深,甚至有心力开自己玩笑:“看着好像还有点副作用,我们都死在亲人身上了。”
陈西又道:“若是将身子接回去,兴许还有——”
“也没用,我早将灵池毁了,”阙碧声气都低弱下去,“母亲也不会留我全尸,眼下应在屋内剁我。”
“你不是说,”剑修过量用药,被动地抽泣,“你会回来……你母亲舍不得你?”
阙碧轻笑,舌尖失血,渐冷得说不上话:“我说谎……怎么了吗?”
“我其实没想你这时候过来……带走我母亲,记得……记得……”回光返照到头,医修开始失语,“……她人很好……很好……”
她听不见也看不见了。
却在黑沉里感到阙春迎臂弯温度。
她弯起眼睛。
母亲。
那些我当宝贝珍藏的记忆,那些只有我和你在的房间,母亲,你是不是想杀了我?
我以为有人欺负你,害你受天大委屈,吃尽苦头。
结果害你的人是我吗?
我却是加害你的一部分吗?
我有把你的人生还你吗?
吱——嘎——
门被推开。
陈西又小心望进屋内,尚不知用何表情完成这场初遇,微笑亦或严肃?在她想明之前,她的表情僵住了。
阙春迎自.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