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西又正对这间狭窄而拥挤的房,一时什么也没想起。
直到眼皮湿润瞳孔,眼泪沿下颔滴落,滴进仿佛油亮的血泊。
她开始缓慢地思考。
阳光折断在血泊上,破碎晶亮如玻璃,泛黄窗纸为屋内拢上一层回忆般的、斑驳的黄,宛若一个无用的拥抱,来得实在太迟,现场只余死寂。
阙碧与阙春迎,母女两具尸体让屋内分外拥挤。
她们的血毫不收敛,平静地溅了满屋,女儿的身体倒在母亲怀中,头顶天花板仍在滴血,半块房顶呈现血液氧化的红褐色,细细地流动着,汇成足以挣脱屋顶的血滴,下起一场小小血雨。
这血淋在阙碧身上。
也淋在阙春迎身上。
阙春迎用一柄闪烁锋利宝光的长刀横着洞穿自己喉咙,血从正面喷薄而出,泼了阙碧一身,没被阙碧身躯挡住的血则直直飙向门扇,拖出片张牙舞爪的红。
陈西又站在血上。
走上前的时候,鞋底传来与血液、与地面拉扯的粘腻声响。
先翻阙春迎的身体,如她入门前感知到的,阙春迎死得透彻,或比阙碧头颅断气更早。
跪坐尸体前,阙碧的头颅摆在膝头,衣裳泡进血里,灵力从上到下扫,阙春迎仍在流血,但已经不具备生命流失的意味,只是死肉的条件反射。
陈西又认真擦过手指,努力让手指以更洁净的状态去碰阙碧——死人,瘦得吓人、体内一塌糊涂的死人。
也是,死人。
她垂下脑袋,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忘了蒙住阙碧眼睛,于是将它转了个面,让那双半闭不闭的眼睛朝向自己。
留意到透明的水液滴在医修面庞,陈西又伸手擦了擦,不想越擦越多。
她有些茫然,又觉荒唐与滑稽。
过量药效在她体内打架,某几个瞬间,她几乎想笑出声。
血,尸体,橘黄的阳光。
血液的甜腥味在发酵。
她探完阙碧,意识到阙碧在决意赴死上没有骗她,她的灵池支离破碎。
医修是一具很老实、很乖巧的尸体。
她的母亲却是一具任性、难以捉摸的尸体。
阙碧曾向阙春迎和盘托出过她的打算吗?
阙春迎是在怎样一种心态下,决定斩下女儿头颅后自戕?
她知道她有机会逃出去吗?
受困木呆子秘境后,陈西又颇抵触羁留秘境不得出的困境,因而也不由为阙春迎感到惋惜,有阙碧性命做垫,阙春迎应是有出逃可能的。
她也会帮她出去的。
阙碧为房间布下静音阵法,同她在门外说话时,有想过阙春迎不曾肢解尸体,而是举刀自刎吗?
“阙道友,你知道吗?”
阙碧不回答,阙春迎不回答,阳光不回答,地板不回答,没有东西回答她。
陈西又等了又等,看见膝下血泊泛起细小涟漪,倾下身,在血泊中看见自己的双眼,她与自己对视,发觉自己在颤抖。
她新奇地举起手,她的手指也在颤抖。
眼泪失了禁地掉,泪水开了闸地流,她不得不弓身缓解哽咽与缺氧。
她怎么了吗?
阙碧的药超量了?她饿了?还是,她在难过?
她对情绪和身体感受笨拙而疏离,像是捧着一手湿热内脏,不知怎样推回身体。
她听见乔澜起的声音,师兄被她甩掉了,现在却在她身后叹息。
她对幻觉颇熟悉,与老友会友般亲切,没有回头。
只是开始思念那只老鼠,在赵晚的赵府陪她度过无数夜晚的老鼠,长长的头发,尖尖的吻,七条胡须,四长三短,爬过她的身体,就着她的手吃点心。
“你宁愿想老鼠都不看我?”
“师妹啊师妹,这下真伤心了啊。”
乔澜起似真似假地抱怨。
“别伤心。”她说。
“……”
沉默中,阙碧的声音从她膝头传来:“或许该找找我留给你的储物符。”
陈西又确实希望阙碧起死回生,她举起阙碧的脑袋,仔细端详。
失血让这颗头颅惨白,甚至发青,阙碧半睁着眼睛,面上肌群逐渐僵死,她的舌头一动不动。
阙碧的声音,正从这颗死去的头颅传来。
陈西又将耳朵贴上阙碧额头,阙碧脑中死寂,没有显灵兆头。
乔澜起在她身后轻笑:“师妹,先前验过了,这里不用再验一回。”
陈西又道,声音被眼泪泡到沙哑:“储物符在哪里?”
阙碧声音倦冷:“你要自己找。”
乔澜起轻声:“你要自己找。”
陈西又感到心口绞痛,换花样默念清心咒,骗来一截不哽咽的舌头:“师兄和阙道友为什么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