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西又醒得不是时候，忡忡盯着眼前被封死的窗，那窗像个被砸瘪的漏勺，吝啬漏进一点点光，雪亮的光，像淬火的剑。

一个冰凉的东西在她背上敲了敲，敲的蝴蝶骨，磕哒两声，声音低哑：“醒了？”

大抵是为方便医治，上身衣物褪了干净。

即便见不着人，陈西又也是乖觉顺眼，敛颔低眉，老老实实摆出副尊敬样子：“醒了。”

女人将手搁在陈西又背上，如同倚靠一个引枕，不急不慌吐出个烟圈，烟味寂寥：“我救的你，亦比你强得多，胳膊掰不过大腿，随我去雾海。”

原是冲雾海来的，难怪如此及时。

陈西又生平未遇一次如此千钧一发的嘴下留人，难能遇上一回，很有拿这事当幸运案例的意思，看来人为因素大过巧合。

女人道：“那魔族修为精深，只分.身也够棘手，你是如何留下性命的？可许诺那魔族什么东西？”

陈西又将垂落发丝捏在手里，忽然有拔掉的冲动：“不知，被猫抓老鼠地戏耍几回，黔驴技穷地拼斗两下，也没问清那魔族的来意企图，无计等死之际得蒙前辈搭救，感激不尽，愿效犬马之劳，共赴雾海。”

她听见一声轻笑。

却非身后人发出，反是乔澜起的。

师兄的幻影跟来，背倚封死的窗，随意交叠两腿，望她笑个不住，笑得她快有些姗姗来迟的耻和恼，他又及时收了，温声道：“什么也不问，一口应下，言辞也太官样文章，虚与委蛇并心怀鬼胎似的。”

往前人情懵懂混沌，乔澜起花大心思在她身上。

如今一用木呆子传承，重回迟钝不解语中意的懵懂，隐约察觉应对不当，她就又想起他。

“这里做得不对，”乔澜起笑着笑着埋下脸去，没了笑声，也看不出神情，他伸手搓一把脸，垂头道，“我同你说过的，再试试。”

再试试，陈西又如是想着，很积极的预备找补。

好歹先看对面眼睛，调出点情绪。

如此想着，她屈臂支肘要起身，被按住了。

不知名姓的高人压她后颈，正正按在被魔族吃穿又弥合的位置。

陈西又有些不明所以，静候两息。

烟斗又在她背上磕了磕。

庸医啊，陈西又想，没来由的小小抱怨，却像根细针，一下戳破起雾般的迟钝，让她忽地敏锐起来。

像木头做的小人，扑地得了份灵性，倏忽便活。

“只我隶属剑宗，先前宗内瞿长老邀约在先，现今与前辈同行，不知瞿长老是否知道此事？”

“……他？”高人不阴不阳地笑了，“他自然知道，他与我一道牵的头。”

“不知前辈如何称呼？”陈西又小心问道。

“回头看看不就知道了？”

陈西又道失礼，伸手将堆在腰间的衣服提上来，捉到领口，轻手系上腰带，回头看去。

模样端丽冷峻的女人叼着烟斗，无谓地斜来一眼。

“原是鱼道人鱼前辈，”陈西又笑道，弯眉启唇模样自若，颇坦然，不见慌张，“闻名不如见面，前辈气度——”

鱼非人倦倦垂半副眼皮，眼珠颜色偏浅，琥珀色：“陈南却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女儿？”

陈西又一愣：“前辈认识我父亲？”

鱼非人吹出个烟圈，舌头裹在乳白的烟里：“认识，脑子轴得百里无一，嘴里叫着前辈，敢抬手行礼，架着我等我掐烟。”

“啊，”陈西又犹豫道，“我替家父说声抱歉。”

“你替他？”鱼非人笑，抬眼望了下烟圈散开，又见陈西又呼吸轻微，分明不喜这味道，却是半点不露，“真有意思，他自己都不见得抱歉，却是你来说，莫非七十年过去，他总算知道自己缺根筋，需找个聪明脑袋替他长袖善舞？”

陈西又不吭声，只眸光凝在她身上，微抿唇。

“脑子不清醒，”鱼非人坐着看头顶那蜘蛛，再多熏几口，百十年后或能得道了，“谁家拿自己女儿玩八面玲珑的过家家。”

“……”陈西又隐忍不言。

“欸，我救你这点情份，够骂那陈南却多少句你不发作？”鱼非人将烟斗压上陈西又头顶，笑问道。

“就两句，前辈可以说我，但请不要说家父。”陈西又道。

“你身上东西是不少，要我没医治你一程，我还真不知道世上竟有这等奇事，”鱼非人望剑修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睛，烟斗指着她，慢声，“你命不久矣一事，多少人知道？”

“……”她张了嘴，又无措合上。

一瞬间流露出被当心踹了一脚的湿漉神色，又回到愕然。

鱼非人漠然旁观，眼看她像要否认，又像要含糊其辞。

喉咙柔软地颤动，胸膛无措地起伏。

然后她仰头，气息和目光都冰凉地偎过来：“就我，还有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