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前尸体热气腾腾,血气和人味氤氲着,蒙住口鼻,蒸得人头痛。
陈西又摸黑把它的肚子合上,按头想了好一会儿,手摸向眼睛,指腹湿漉,脑子谈不上清醒,低头嗅着分辨,好半天,不知是水还是血。
撂开手,小步小步挪,研究一圈躺倒一地的修士。
寒闪闪的兵刃落地上,沾了露珠,摸上去冰凉,手上拉出第八个口子,陈西又确定地上的人叫不醒,连带也确认过这些兵器锋利无匹。
灵识扫过,没哪个修士有梦中窒息死的风险。
直起身,逆着怪藤滑去觅食的方向走。
有心治好眼睛,变着花样试过几回疗愈术法,不见半分效果,怀疑是脑子里瘀血作祟,晃晃脑袋,感觉脑内积血如泥滑过。
依旧是瞎的。
她走得不大用心,踢着裙摆背着手,垂下头发一会儿呆,想脚下这块土怎么比旁的硬,瞎子很有悠哉余裕,万丈悬崖也敢闲庭信步地乱逛。
慢腾腾地走远了,灵识也感觉不大到来时方向。
怪藤忙于狩猎,无心找她。
她走得身心俱疲,蹲在地上出神。
想了一想,摸出乐剑:“我该把你放外面的,没来由带你进来,都没试过几次锋。”
而后久不出声,独留一粒渺小如灰的背影。
许久。
许久。
“……抱歉。”
这厢交代遗言,那厢鱼非人总算醒了。
猛一下睁开眼,见倒了一地的人,挑眉,喉咙在雾里干得发脆,先是轻咳两声,再演变为撕心裂肺,呕出来发黑的血。
先找陈西又,陈西又不在。
再找熊妖,亦不在。
瞿宜倒是好端端倒在地上,不过面色发灰。
鱼非人掐住嗓子,封了几条灵脉,术法打上心口、额心,强硬压下那股被活拆开十万片,片片生不如死的痛感。
她叉腰站直了,笑一声,灵力勾连成网,地上的修士像被只无形的手拎了起来,起尸似的,闭着眼拾起地上武器,胡乱地站直。
鱼非人看着他们,像牧羊人俯视自己的羊羔,平静地点过数,死了六个,余二十七。
熊妖应是走去寻陈西又了。
她放陈西又身上的暗锚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她,随时要甩脱。
她想不出她是怎么领先所有人醒的,便姑且当是雾海怪藤对她的优待,扔下这个不谈,她跑了这件事更令她惊讶。
她以为她能活下去?一个人?
熊妖会将她带回来的,她最好趁这个机会想想,若是雾海正如陈西又先前陈述,在他们无法触及的维度卧满如怪藤般的怪物,他们该如何应对。
消灭它们在这个世界的形体没有意义,他们至少要找出法子,钻进另一重维度直面这些怪物才行。
只是——如何去?
她需要一个踩在两界正中,如锚点般的媒介,就像怪藤借陈西又降临他们所在的雾海,他们也需要一个锚点,用以打开去到另片雾海的门。
到那时,万年来无人破译的真相便会向他们敞开它吝啬的怀抱。
那个锚点,会是谁?
鱼非人笑了笑,眼周无变化,笑肌懒得抬,标准皮笑肉不笑。
“哈。”
也是虚伪得可以。
还能有谁,她千方百计一定要拖进雾海来,哄着骗着一定要拽来送死的,难道有第二个人吗?
被摁头送死的陈西又抱膝蹲在地上,结结实实打了个寒战。
冷,极冷。
雾海的雾古怪极了,很快将她等闲水火不侵、刀枪不入的法衣濡湿,湿哒哒沾在身上,皮肤外第二层皮。
她摸下鼻子,沁了冰地凉。
手心对在一起搓,低头呵出口白气。
还是冷。
灵力要冻上似的,哆哆嗦嗦、哆哆嗦嗦地在灵脉周转,带得她也微微颤抖起来。
偌大一片雾要给她活吞了,壮哉伟哉不顾人死活,但瞎子看不见,也就无所谓这雾多大多深,这般大而荒的土地,瞎子的世界小到只有一个自己。
叫天天不应、叫地地不灵的沉寂里,传来一道脚步声。
无遮无拦的脚步声,不怕有人埋伏着抹上脖子,也不怕有谁跟着脚步尾随而来。
陈西又只能听到自己有一段时间,寂寞得满身长草,便一屁股坐原地,没躲。
那人走近来,呼吸紊乱、衣料摩挲得紧张,教人想起攥紧袖口的局促神态。
陈西又心中生疑,并不敢信:“……”
那人也沉默: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