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
“林猫生师弟?”
林猫生登时泄出抽噎似的气音,真和猫似的抖着光滑皮毛,缩到陈西又身侧。
陈西又没忍住,道了声:“荒唐。”
林猫生抖了一抖,闯完祸的宠物哭脸瘪嘴、勾着脑袋同手同脚、偷眼瞧人那种抖。
她看向他的方向:“你怎么进来的?老实交代。”
林猫生:“走……走出来。”
陈西又蹙眉:“熊前辈用术法封住你了,我检查过,他没放水。”
林猫生颤颤巍巍地解释,眼睫被雾染湿了,浓黑色,巴望着为自己轻减点刑期,只是这回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瞧,没人看得见:“就——走出来就好,我、我看得到。”
“……”
虽然古怪,但不无可能。
陈西又检查熊妖术法时设想过,若用上木呆子传承,至多三个时辰,她能将这术法拆开脱身,没法冲开的关窍就迂回,逐级逐级地拆,拆到她也能解开的量级。
这事她从前做不到,想一想便觉异想天开,拿到木呆子传承后却变得可能,情热的癫狂里,仿佛灵力爱她,她爱灵力,她与灵力各执一端,争着在繁杂术法里解关窍,只为术法解开那一声轻灵的、有如百世回眸的脆响。
陈西又问林猫生为何看得见,看见的是什么。
林猫生支吾且结巴,费力挪动唇舌,恳切得要命:“马……有匹黑色的马看着我……我走过去,跟上它……”
这显然是他的梦魇,于是说着说着便没了声儿,蜷缩着抽泣,牙齿撞得格格响。
“不用说了。”陈西又道,试探着捉住他袖子,给点安抚。
林猫生捏住她的手,颇用力,骨头被捏紧了:“我追上它……我……挖掉它的眼睛。”
陈西又犹豫着伸去第二只手,拍拍他手背:“……那很勇敢哇,都过去了。”
林猫生抓紧她两只手,攥救命稻草似的,只他们其实是溺水,救命稻草没有用。
她踟蹰片刻:“你原路走得回吗?”
林猫生的手晃了一晃。
陈西又猜他是摇头了,他很快意识到她看不见,张开嘴,一把给恐怖作弄哑了的嗓子:“走不回去,它进不来。”
自然,它进来才怪了。
这可是雾海。
草木走兽都知道避着走,只有人会发征服的梦,有来无回、有来无回、有来无回、有来无回地闯进来,除非前仆后继、前仆后继、前仆后继到后继无人,否则绝无可能停息。
陈西又想,最好指条路让他找到鱼非人他们。
她脱队时,地上有人有醒的迹象。
跟着他们或有逃出生天之可能,跟着她就绝对是“地府贵宾两位里边请”了,怪藤对她虎视眈眈,没有放过她的可能。
她尚不确定自己能保持清醒多久。
木呆子的传承像打开灵识某处的开关,她能感到一些不当被她听见的声音,像是癔症早期,像是疯症晚期,那些声音钻进她的毛孔,匍匐在她胸前,撕开她的头骨,淋下来,淹没她。
临入雾海前,书写遗书前,她试着将它们记下来——
你和我扭成大仙的三面骰,合法大麻跳着老鼠的舞,房子剖开自己的狗肚子,人的切口是月亮,流出来白色的卵液。
孵化,孵化出低级下贱卑劣无耻亵渎的神,吮食河流肠道的长着罗圈腿的神。
错误。
错误。
英俊潇洒美丽智慧孔武有力刀削斧凿烟视媚行惊心动魄,神,神,神,蕙质兰心清风道骨言之凿凿见之忘俗“此人只当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”【1】。
神,爱,伟大,仙。
陈西又着魔似的书写,忘乎所以地挥墨,直到笔杆折断在指间,流出殷红的血。
她低头看纸上的字。
那不是任何一种她知道的语言,她却能看懂。
她能念出它,只要她将肺挖出来,好生劝导它长到三倍大,只要她将喉咙掏出来,好生扭出七个弯,声带要打断成十一节,形成发出伟大音节的蜂窝解构,舌头弯曲十三段,弹舌和卷曲分段进行。
很难想象,她能从一张看不懂的纸上读出恶毒。
拎起来,黑色的墨写出红色的字。
纸在流血,或字在流血。
赤红色,刺目的红。
某些东西蠢蠢欲动,拨动她的耳膜,钻进她的眼睛。
它,不,祂“说”着“嘘”,还有“嘘”,安抚一样,驱赶一样,扭动祂大而臃肿的身体、拧动祂脓肿而美丽的头颅。
缓慢地一瞥。
陈西又将那张纸吃掉了。
掉着眼泪,不怕噎着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肩膀耸动,钻去桌下,鼓起腮帮捂住嘴,非常用力地嚼碎那张恶毒的纸。
甚至忘记用术法。
回到诞生之初,只剩手脚牙齿作武器,只恐惧无边无际的蛮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