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,鱼非人为什么觉得会生效?
先前受反噬,她应看出她的情感受损程度,不见得能看出具体遭遇,但或能从症状倒推出一些,不论她认为她是中药或者中毒,修炼走火入魔或先天不足,她都曾因风险搁置了这个计划。
为什么忽然下手?
陈西又心思急转,鱼非人居高烟杆,贴近,视线专注而冷冽,像把片人的好刀,用眼睛将她改了个花刀:“好梦还是噩梦?”
陈西又眨眼,眼中有泪。
她从前和赵晚纠缠的时候,也是这样一双泪汪汪的眼睛。
两人用这样的眼睛对视,爱有多用力,恨就有多用力。
鱼非人在看她,时间长过打量应有的长度。
她在判断,通过她的脉搏、呼吸、血液流速等判断——她的术法真的将她网进爱的罗网。
那答案让她满意。
她逗小孩似的微笑,笑得又不高兴,显出点空落落的苦,“这下总好了,”她探手撩开她头发,“为什么不答我?”
鱼非人为何忽然下手?雾海生物的经过让她有了危机感?亦或观察后对自己压箱底的术法有了信心,认为有机可乘?
可能性有太多、太多了。
陈西又别开头:“不想说,您太卑鄙。”
鱼非人的术法到底起效,激起的爱意约为木呆子秘境前偏中期程度,身体已有脸红心跳的盲目,无需她扮演什么。
生理反应是最好的掩护。
也是最好的屏障。
鱼非人确认秘术效力,切入正题:“我要用你打开通道,去怪藤那的通道。”
“为什么要用迷情?”陈西又翻个身,背对鱼非人,“您是元婴,恐惧和威吓比爱靠得住得多。”
“那是逼迫想活命的人的,”鱼非人坐起身,吐出串烟圈,“你很想活?”
“我一直在活。”陈西又没有回头。
她蜷在那,像只等死的鱼、重病的鸟。
“你没有,你不是,”鱼非人拿烟斗尾端碰她,烟叶浅红,她一言不发,“你只是在喘气,暂且没断气,和想活没什么关系。”
陈西又一骨碌爬起来:“这也是您说了算?”
脸上表情和包羞忍耻无关,但右脸泛红,被烟钵不轻不重烫一下,落下场红色的雪,星星点点的红。
鱼非人将烟拿远些,伸手虚点在陈西又右脸:“疼么?”
陈西又往后缩,躲开她触碰。
紧抿的唇松开,唇色由浅到深。
“荒唐。”。
鱼非人失笑,纤长手指托着烟杆,目光和面色都隐没烟中:“你知道怎么去,你果然知道,怎么去,我要怎么做?”
她真很急。
陈西又看她,像看见挂在树上的人,“嗬嗬”要断气,扒住脖颈笑,笑得要断气,但舍不得,紧紧攥住上吊绳,像攥着脐带。
她忽然很想笑,怎么会这么像。
眼泪砸下来的时候,她反应过来,她不是想笑,她是已经在笑了。
她已经在笑了。
“您什么都不用做,我也什么都不用做,它会来找我的。”
“为什么,你在给鱼情的证言里没提到这部分。”
“这很正常,”她笑得眼睛发酸,鼻尖泛红,“毕竟,我那时真的很想活。”
鱼非人侧目观察:“你瞒报?”
“要这样问我的罪?对,我没有说出我的猜测。”
“因为对你不利?”
“因为没有佐证,有如臆断。”
“那你如何知道怪藤会来找你?也是臆断?”
“它不会向我许诺,但它找来了,”陈西又迎上鱼非人忖度混着忧虑的目光,“先是第一次,然后是第二次。”
“臆断?”
“臆断,”陈西又将手腕并在一起,稍举高些,乌黑湿亮的眼,自下而上地冒犯,“您要逮捕我,还是继续控制我?”
鱼非人不理,问到:“第一次,它为什么不带你走?”
陈西又敛下眼睫,从鱼非人角度看,浑然天成地教人心折。
要是生在鱼家,会比生在陈南却膝下过得更好。
陈西又:“它试了,没成功。”
鱼非人道:“缘由?”
“怪藤用的同一个梦,我经验丰富、熟门熟路。”
“你说的不是真话。”鱼非人勘出句谎言,直直指出。
陈西又闭眼:“我不那么爱它了,便没被骗多久。”
“爱?”
“嗯,”她将头搁在曲起的膝上,脸蹭着手,柔软地凹陷一点,话音轻柔,“您已熟背我的证词,自然知道,同怪藤缔下禁阵后,它转用爱怜蒙蔽结阵者理智,同鱼前辈一样,怪藤惯用爱哄人。”
她的眼神情意蒙蒙。
鱼非人认为不对,一手卡她脉象:“你为何受它影响变小?”
陈西又慢眨眼,或许是反噬捣鬼,鱼非人先是定定看她,随后眼神飘忽,仿佛羞怯。
总是一样,大的小的,死的活的,喜欢上另一个,模样都大差不离。
陈西又眉眼弯弯:“有人对我下情毒,毒入膏肓好悬一命呜呼,险险拉回一条命,多少有点副作用。”
“你先前不受魅惑是这缘故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何现在又受骗?”
“因为鱼前辈本领过人。”陈西又浅笑。
鱼非人看向她,她笑容真切明媚,千真万却样,若非鱼家秘法监察出这是谎话,单用感官,她辨不出这句话是真是假。
鱼非人戳穿她:“谎话。”
“……”陈西又微笑,那笑意将人裹住了,让人生不起怨怪,“抱歉,因为鱼前辈剂量够了。”
“只用等,不用往里走?”鱼非人确认。
“不用往里,”陈西又低头,“我们进到雾海后,无论东南西北,都是一样深的。”
“怪藤和你说的?”
“雾海和我说的,”乳白雾气从帐篷底钻入,形成没脚踝的浅浅一层,“进来不多久,它就都说了。”
“只有你听得到?”鱼非人抬起陈西又下颔,与她对视。
“不是,”陈西又看她,又像在看那团雾,“大家都听得到,只有我听得懂,猫生师弟也许也能听懂几句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鱼非人皱眉,“雾海喜欢疯子?”
“正是,”陈西又在她掌心点头,却像敲下块惊堂木,“雾海青睐疯子。”
“几时的事?”
“问这个,”她偏头,面颊蹭过鱼非人掌心,暖热的偎依,带刺的咬字,“您是要为我撑腰、报仇,还是添火?”
“你把我想得很坏。”
“您人很好吗?”她弯眼,面庞红热,腼腆而勇敢,“我冒犯您了吗?我让您难过了吗?”
“……”
她的目光如同生有荆棘的囚笼,供爱自由或歌颂爱的鸟儿一头撞死。
“……没有,”鱼非人的喉咙动了,破天荒地,在一个受害者的怨怒里寻得安慰,于是不论哪种压抑都得到了不顾死活的缓解,“请继续。”
请,务必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