蒲晨发出个意味不明的拖长音,像个环形喟叹。
他顺着兔子孱弱的背脊捏下去:“兔子也不错。”
陈西又望他。
兔子的眼睛,温吞清澈的,蠢而温驯的。
蒲晨便老实松手,携兔子走进深深院子,躲过身后呶呶不休的低语,走进一片凄苦的晚秋。
庭中一株掉光叶子的枯黑的树。
兔子打了个寒噤。
蒲晨油嘴滑舌惯了,叫着抱歉,反脚踢上门,将兔子轻手搁上枯树下的石桌,自己坐上紧挨桌子的石凳,伸出两手遮在陈西又头顶,权做避风港。
“仙子——”他叫一声,又没下文。
兔子在冷风里等,等得致密细毛被风卷起来一点,等得竖起的耳朵被吹折一点,什么也没等到,偏头望向他。
那样子像一声责备。
蒲晨温顺地笑,忘了自己是一具尸体,调动他僵冷的骨肉、散瞳的眼珠朝她微笑,甚至将手更伸近她。
兔子炸毛了,倒着退两步,见逃不过,一口咬了上去。
蒲晨左手摸摸兔子后背,“这不还是吓到了?”笑一声,颇年轻意气,“区区兔子,不在话下的。”
陈西又发觉自己换回人身,默默放掉蒲晨冰凉手指,脑子仍留在兔子的直白与单线程里:“变回来了?”
蒲晨向她拱手告罪,手势不伦不类,姿态低下去,眼神飞上来:“形势所迫,唐突仙子,还望仙子海涵。”
陈西又轻飘飘看他,没看出真诚,只问道:“外面发生什么了?你怎会寻来雾海?”
“我没提过?”蒲晨扯出个夸张的笑,“我生在雾海,这我家,我很熟。”
陈西又回想,平静道:“你从未提过。”
鬼灵托住下巴,“想也是,不是什么好地,”他饶有兴致地露出个笑,“几月不见,仙子却是过得热闹。”
陈西又提起警戒:“怎么了?”
蒲晨朝她招手,从上到下看,笑意愈盛,手指虚虚点向陈西又,依次是头颅、心口、手臂、腿:“处处是那些东西的标记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雾海里的东西,雾海外的、杂七杂八又飞升不成的老东西。”
陈西又灵力内观,未看出名堂:“你能处理吗?若能,可否报个价。”
蒲晨翘腿趴桌上,声音懒趴趴:“我没这样本事,我弱得很,仙子一只手就能拿捏,仙子拿不住的东西,我也拿不住。”
陈西又也趴桌上,与鬼灵脸对脸:“当真?”
蒲晨听见陈西又的心跳,从桌子那边传过来,“咚咚”敲他早早停跳的心,他有意让那心跳更快些,因为他:“您要这么说——”
她静静等。
鬼灵蓦然两眼翻白,淌下两行血泪,滴滴答答,淌向她。
陈西又稍怔,张开嘴要说什么,又不知说什么,伸手碰那滩血泪,热的。
蒲晨倒是扎实愣住,半晌,抽抽嗒嗒地哭起来。
“我就知道……我早该知道……”他伤心欲绝地碎碎念道,“您这样修仙还惯用剑的,没放几年就不新了,胆子会肥人会壮,再不会一惊一乍动如脱兔了,真是,教人难过,这还一年不到……”
如此看来,他仿佛很关心她。
掩面流着血眼泪,睁一双俱是眼白的眼睛觑来。
陈西又如坐针毡,小心伸过手,见他不躲,小心拿袖口给他擦眼泪:“抱歉,只是人的胆子毕竟要比兔子大些?”
“您不能人身兔儿胆吗?”蒲晨佯嗔,忽而抬头,“却是好主意,”他拢住陈西又手,“仙子可愿意?”
陈西又看鬼灵的手,那手还沾有殷红的泪,复抬眼,望去的眼睛清而湛亮:“你吃准我不会拒?”
鬼灵讪讪,那讪笑也是装,抵不过眼底病态的亮:“仙子明鉴,小的怎么敢?”
她不出声。
她知道他说假话。
他知道她不会揭穿。
两人脑袋挨得极近,同个圆圆桌面,你多我就少,头发展开来,各有各的黑。
鬼灵低而怯地看她,眼神晃动,睫毛眨一眨,十足无辜示弱样。
陈西又轻笑应下,“可以,”她在鬼灵大喜着伸过手时发问,“你找到我的时候,外面在做什么?”
蒲晨有问必答,手指伸向陈西又后心:“在凿仙子的脑子,要您爱上另个人,为人办事。”
陈西又:“你能处理吗?”
“不能,”蒲晨眨巴眼,“但仙子应不惧这个。”
“你知道?”陈西又半支起身子,感到鬼灵小心曲手,将什么往外掏,竟也不痛,“你知道我前些日子,不大正常?”
“您现在也不算好。”鬼灵蒙住她眼睛。
陈西又扒下那只手。
鬼灵执意蒙。
她执意扒。
鬼灵叹一声,笑起来,也不拦了:“仙子胆色过人。”
她低眼看,鬼灵手心突突跳有一颗心脏:“要换掉吗?换成什么样的?”
蒲晨轻笑,低头,看上去要咬那颗心一口。
陈西又亦是不拦,略低一点头,绕过头发遮挡,好看更清些。
鬼灵凑近那颗跳得用力的活肉,抬起脸,鼻尖唇瓣沾上血,红得冶艳,语气幽幽的:“当着您的面吃心呢,您倒是拦啊。”
陈西又盯那颗心,确实觉得胆怯在胸中积攒,想了一想,劝道:“别吃,生的,不好吃。”
“不、”蒲晨笑得好荒谬,“难吃却是不会,”他抬高手,“您尝尝?”
她在蒲晨迷惑的眼神中凑近了。
蒲晨未及收手。
或许他不想,或许他忘了。
他看见她就着他的手,密密眼睫垂下,微掩瞳中情思,启唇,舌尖下压,牙齿洁白,咬在心尖位置。
她在嚼。
蒲晨等了好久,久到他从未经受教化、从来空空的脑子憋出句文盲的慨叹:“哇。”
“苹果味。”她说。
“您这,”蒲晨垂着眉尾,将那心背到身后,哭笑不得地笑,“饿了还是怎么了?好吃么难道?”
“好吃,”她敛眸,头顶的枯树影打在鼻尖上,那树个子低,树冠却密,将院子占得逼仄,于是里头的人也挤一块,迫不得已的、全是错觉的亲密,“我好久不吃苹果了。”
蒲晨欲哭无泪:“您胆儿真变回去了?”
“真的哦,”她的心砰咚砰咚地跳,“确实变得容易害怕了。”
蒲晨被恐惧的味道迷住,大方伸手,趁鱼非人的术法钻进来前:“来,仙子,我们躲远些。”
陈西又缩在桌上,没有兔耳朵,依旧狼狈而干净:“我们不是逃不过?”
蒲晨弓腰伸手,拉长尾音,“所以——”土里还魂的红衣公子哥,装出一身难压不驯的翩翩斯文,“我只敢邀您躲,我们躲远些,再远些,远到受害的噩梦再追不上。”
陈西又看那只手。
眸光跟着耳坠流光晃来晃去。
鬼灵始终弓身在等,不堕唇畔笑意。
她望住他,伸出手去,握住他指尖。
*
“醒了?教我好等,”鱼非人的手在陈西又后脑转悠,一圈、两圈,冰凉的逡巡,“是做了噩梦?”停了一停,僵硬地补充到,“梦到我了?”
好生生硬的调.情。
陈西又看她一眼。
感到某样饱胀情绪在胸口呼之欲出。
很熟悉。
像她在邱老庄彻底沦陷前的高烧,曾经是要命的绝症,如今是不痛不痒的虱子,好像命运如此摆布于她,为的就是这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