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非人开始花更多时间观察陈西又。
陈西又明面上又由熊妖看顾,熊妖被那双窥视烦得不行,忍过两天,趁陈西又睡着,和鱼非人打了一架。
回来时陈西又醒了,托着脸逗那个被吓破胆的孬种。
她替林猫生问过妖马的事,想看看妖里有没有能挽回疯症的路数,先是旁敲侧击,经他冷语戳破,不见恼色,自便坐稳,安然问道:“有治好的先例吗?听说或见过?”
熊妖瞥一眼被众金丹傀儡夹带的林猫生,鱼非人魔怔到顶,当然不会放过这么个却命硬而蹊跷的炼气期。
如若有什么东西能让半疯的同伴不那么疯,他是会说的。
然而没有。
陈西又将他望住,看到答案,不再问了,一连安静好几天,直到今日。
雾海危机四伏,熊妖和鱼非人即便内讧,也不可能放开手脚。
陈西又听得一人一妖回来,抬头看向鱼非人:“瞿真人醒了。”
鱼非人脚尖方向一转,到瞿宜跟前观瞧。
左看右看,一声嗤笑:“就这点本事?知道过去几天了么?”
瞿宜面色青灰,像团被抽了骨头的烂肉,嗓音暗而泛沉,几乎透有死气:“几天?”
鱼非人低眼看他,眼中含讽又混怜:“七天。”
“七天……”瞿宜闷咳,勉强站起,“那怪藤是你斩落的?”
“它的头还在自己脑袋上,活得好端端,也不挑食,吃人不吐骨头,看看周围这圈,”鱼非人呼气,“没一个弟子被它吐出来的。”
陈西又认为还是有几名修士行将醒转的,只不愿开口。
看过林猫生状态,示意他原地坐好,翻出本小册子搁在膝上,演算不满一页,熊妖将她提起来,一行人继续往前。
行至某处,瞿宜和鱼非人讨论出共识,原地扎营。
熊妖坐下,阖目养神。
陈西又见他没有要限制自己的意思,去看同行修士,一路看过,路过越清和任既白两副熟面孔,留步多看了一会儿。
二人睡得极沉,面容异常平静。
被怪藤梦境擒获的修士,俱是这样平和的面色。
平和到死在梦中也一声不吭,平和到仿佛生来如此,从未睁开过眼睛。
林猫生小心地跟上陈西又步子,步态雾里小心又小心,像地上埋满陷阱,谨慎到几乎柔弱,忽然,他仿佛听见什么,双手抱头,就地蹲下。
陈西又步子一停,亦是原地蹲下。
不远处的熊妖、瞿宜、鱼非人反应奇快,不管这边的动静是犯病亦或察觉危机,很快有样学样。
那很对。
几乎就在他们蹲好的一瞬间,某只庞然大物以与其动作不相匹配的灵敏路过了。
看不见它的形体。
但能听到、感受到,它就在身边。
或许颈后,或许眼前。
你听到它的呼吸,或许不是听到,你看到黑色的土地变得血红,温热地潮湿起来,微微地起伏着。
那是眼中溢出的血。
你闭上眼,看到一片致密的黑暗,你感谢黢黑,赞美黢黑,你忽然不作声了,那黑暗在涌动,从前怎么没发现,合上眼的黑暗里——
明明就有东西啊。
不是密密麻麻、堆满了如同黑色卵泡的眼睛吗?
陈西又听见什么算不上坚硬的东西碎裂,仿佛鸡蛋磕上碗沿,柔软的蛋黄蛋清涌溢出来。
感到某种致密而锋利的羽毛簇拥自己,粘腻的什么东西沾上灵魂。
神智像被摇散黄。
一个劲地嘶声尖叫——嘘,嘘,安静。
不要出声,别出声。
不能呼吸,别呼吸。
不要心跳,心别跳。
会·被·发·现。
陈西又将心跳呼吸压得几乎没有,感到冷汗沿冰凉的脊柱滑下。
林猫生什么声儿也没有了。
空气中只一起一伏的它,并沉睡修士一无所知的鼻息。
呼——吸——
呼——吸——
呼——
没有吸了。
被·吃·掉·了。
雾里有东西压在身上,沉重地压住她,是环膝蹲着的,于是没那么容易摔倒。
脑子吓得木住了,不再动弹,所有情绪都被挤出身体,悲伤、惊骇、恐惧都被扯出灵魂。
整个吓住了,反而逃也不知道逃了,眼珠转得慢,眼泪掉得慢,脑子也转得慢,只悄悄地、呆滞地、小心地踮起脚来。
像趁夜偷烛火赶课业的孩子,以为踮脚就能隐匿行踪,今次必然平安无事。
没有的。
怎么会?
回头看,它在门边看着你呢。
一瞬不瞬地望着你,笑着点头呢。
那是谁,那是人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