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也不回。
蒲晨带着她躲避雾海无孔不入的触角。
短暂的驻足,长久的逃亡。
陈西又的梦境被烧作一块又一块焦土,浅层到深层都熊熊燃烧。
他带她钻去他曾为她封印雾海遥远存在注意的角落,果然也在烧,粘稠的雨冒着火,从地面升上天空。
“完蛋了。”蒲晨抱住陈西又,直勾勾看天,天空之外,是那头“死”的身影。
“那对人类很重要?”鬼灵跺着脚踩地上的火,满不在乎地蹦,头上饰物甩脱,“知道祂的人类,都是失魂落魄的样子。”
失魂落魄的陈西又失魂落魄地问道:“其他知道的人类?”
蒲晨拽起她跑,像牵了只风筝亡命天涯,他回过头,面容被火照亮:“雾海里死掉的人,到最后都知道。”
他顿一顿,补充。
“什么都知道,然后死去,从无例外。”
“仙子却是史无前例。”他笑起来。
陈西又试图规划自己的笑容,笑得很失败。
她自鬼灵纯黑的瞳仁里看清自己——比起微笑,那脸更欠一场痛哭。
鬼灵顾自笑得灿烂,牵着陈西又闯入一片金灿灿的稻田。
稻田尽头是一轮赤金落日。
天边坠下流火,熟成的稻穗开始燃烧。
他们奔过草垛,路过运送稻粒的推车。
空气被压得尖啸,像尖利的笑声。
蒲晨拽着陈西又猛跑两步,左脚险些绊右脚,兵荒马乱里,他望住陈西又一眼,而后猛地推倒她。
两人压倒成片稻草。
稻草折断的声音和气味都称得上可爱。
烧焦的气味便不是了。
天降火球炸起焦黑稻穗、红烫稻粒。
热浪将长发舔舐卷曲,灰烬伴着呛人的烟。
刺啦,什么东西熟了。
陈西又仰躺在地,稻草燃烧的灰悠悠飘飘降落,术法的光弱如荧火,蒲晨捏住她施术的手,满不在乎地站起身。
“别管啦。”他轻声笑道,嗓子眼冒出白色的烟。
他笑着吹飞额头垂下的一缕焦黑杂毛。
陈西又屈肘支起身,膝盖弯曲,正要站起。
蒲晨拔起无辜的稻草人,将稻草人的支撑腿对准她,好似端着一柄长.枪。
夕阳烧到沁出血来。
“仙子哪,”他瞄准红彤彤的她,瞄准她通红的心,眼角眉梢都上扬,笑得轻快,“我们做个好点的梦好不好?”
陈西又看他,巨大而炽烈的太阳在他身后沉没。
火光撩起通天的烟。
她看着他,慢慢地、轻轻地弯起眼睛。
“好。”
她说。
于是新生的梦盖了上来。
但,他们获救了吗?
没有。
再好的梦也被焚毁,四处都在起火,屋子、树木、花草付之一炬,动物、土地、人尽领火刑,蒲晨捂住口鼻,一个滚地翻钻入陈西又洞府,居室的一切都在熔融,失去原本形状。
蒲晨小声嘟囔着烫,掀开床帐,陈西又不在那。
他叉着腰转圈,打开衣柜门,笑一声:“您在这。”
陈西又抬一双仿佛要化开的眸子,仰头静看许久,认出他,将他拽进衣柜。
蒲晨弯下脖颈,温驯地顺从那双手,弯腰曲腿,蜷缩在她身边。
他合上柜门。
门外在起火,门内也快了。
金属静静融化,木头毕啵着烧响,瓷器烧到炸开。
高温穿透衣柜内耐热法衣的防护,飞速漫入。
它动作很快。
蒲晨的头发融化了,贴在皮上。
陈西又一声不响,揽住他。
细弱的灵力裹上来,鬼灵的皮肉停止融化。
鬼灵慢腾腾扇动睫毛,眼睫和眼皮皱在一起,眨眼并不容易,他依旧带着轻轻的笑:“不用管。”
剑修只是抱他更紧了。
她没松开。
也没不管。
蛋白质先是熟烂,而后烤焦。
灵力先是吝啬,而后失控。
蒲晨听着火声,想着下回躲去哪。
什么东西流下来,湿热的,烫到面庞绯红——蒲晨迟钝地想了许久,意识过来,那是血。
他小心抱住她滚烫的脖颈。
足够小心,所以没有搓开那层皮。
他甜蜜地说话,仿佛市侩,仿佛讨好:“您烧死了,就到我了。”
“……”
她是那么的安静。
……
他们烧死在一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