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何?我就说近来进雾海的崽种多的是,一捞一个准,哪需要我们老大以身涉险。”
“去,分明胆小怕事,运气好才碰上一个,有什么好说的?”
“老大要雾海的消息干什么?”
“说是丢了条养了十八年的黑色山羊犬,想着找回来。”
“咱跟老大也有二十三年了,老大何时养过狗?”
“懂、懂、懂什么?!寄存在杨大户家的山羊犬,老大每晚都去喂,怎么不算老大的?”
“为何我不知道?”
“好意思说!回回都是我守夜,你就算有一晚舍得给老大护法呢?”
“欸,这,”女人眼神滑开了,在地上的草里花里找一圈,忽而劈手一指,“哟,瞧,她是不是要醒了?”
“老大还没回来,可不能让她醒。”男人忘了前头的话,摁住筑基修士的头,哐哐贴下两张符。
“多了罢。”女人抄着个手蹲边上,指点道。
“多、多、”男人结巴着顶,“多嘴!”
“唉,”女人未占到口头便宜,仰头看了看天,觉得这几天的雾海透着股晦气透顶的不祥劲,“老大今晚回吗?”
“老大看上轩辕家的狗了,见猎心喜,等闲怕是不回。”
“非得偷摸别人家狗?”女人抓了抓头发,“不能牵一头自己的回来?”
“懂、懂什么?”男人比划着,义正言辞,“不成家何以养狗?”
“那今晚你值夜,我先睡,”女人拍拍草垫,勉勉强强和衣躺下,“省着那几张符,这筑基期真要醒,勒晕就是,买符不用钱?”
“哦、哦,”男人应下,忽愤怒了,“又、又、又是你睡,为何——”
女人已睡下了。
男人口条不顺,脾气却顺,发的脾气硬收下来,没了一点硬气:“——偏我睡不得。”
*
陈西又却是睡了太久。
没有熊妖续命、鱼非人催命、瞿宜赶命,她昏头昏脑被梦捕获。
巨大影子在梦中洄游。
没日没夜的高烧让眼珠滚烫。
蒲晨叫着“完蛋了”“完蛋了”跑来找她,拽起她就跑,躲过那些巨大翅膀和巨大触手、蔓生的鳞和永恒恶臭。
推她到篝火边,拿银灰色披风裹了,匆匆跑去带偏那巨大灾难。
陈西又花很长时间看篝火,许久才意识到身边有人。
她看过去。
火光舔舐那人面容——是鱼非人那张总也噙笑的脸。
莫名地,她觉得肺里也升起一团火,仿佛被暑热一拳殴中。
她不想看见这张脸,她想看见另外的、更亲切的面庞。
她不想听见她的声音。
她不想体谅、理解她,最起码现在不要。
“我有些前尘旧事可以说给你听。”鱼非人对着火伸出手,如此说道。
陈西又拉紧披风,没有说话。
“听听呗,”鱼非人在笑,那笑容多少有些死皮赖脸,“你知道的那么少,不觉得窝火?”
陈西又只道:“别说,我不想听。”
那火烤她,像烤一簇新雪。
“那我偏要说。”鱼非人如此宣布,却又不吭声了。
陈西又静静看火,她的脸在火光下亦是浮雪的生白,仿佛下一秒会剥落下来,在声声遗憾的喟叹中滚进火堆。
鱼非人得不到一缕眼神,圆不过场,揶揄:“前脚刚说‘偏要说’后脚就断气,本来想着,嘿,你不得憋死?”
她将手伸过火堆,抬起陈西又的脸,要这冷淡的少女看向她。
“我却把你招惹到哄不好了?”
寂静。
火在烧,夜晚在头顶触不可及处。
火光沿着鱼非人的袖子钻上去,陈西又的头搁在她掌心,睫毛轻轻颤一下,心就跟着慢一下。
“……”
低着眼,既不看她,也不在乎她。
躲又没必要,进又不喜欢。
“…………”
火都要烧上陈西又眼睛了,鱼非人推开她,仰头道:“好罢,好罢,我告诉你。”
她拿手拨火,或许正因为这动作,她像讲一首烫嘴的短诗一样,简明总结她潦草的一生。
从星月夜下感情深笃的姐弟,到为他走进雾海的姐姐,再到因为愧疚而更名“鱼非人”,因为愧疚,某次醉酒后,以女.体行于世上。
陈西又端坐在火的另一边,或多或少猜到些,并不讶异。
她甚至在走神,目光遥遥落向她身后,火光在眼中烧灼。
鱼非人闻到火与血的气息。
他的脖颈开始歪斜,他抬手扶正了。
他还想说什么,火从眼眶和嘴中喷出,他咳嗽,掉下块焦黑蜷曲的舌头。
他的睫毛黏在皮上。
他“看”向陈西又方向,肋骨翻出,像两瓣蠕动的唇、亦或两片活着的竖琴,他先是断片,随后倒带:“谢谢谢谢谢谢谢谢……来来来来来来……”
有手越过那火,伸向他。
有声音落下来,像一滴泪,或者响晴里的一滴雨:“您找到姐姐了吗?”
“谢谢谢谢谢谢、嘻嘻嘻嘻嘻嘻嘻、来嘛、来嘛、来嘛。”
一双手从身后伸来,压下她的胳膊,拦腰抱住她。
蒲晨心有余悸,“仙子啊,”他不知该怎么说,只得是加重语气,“仙子啊!”
没调度好情绪,也没压好音调,像干嚎。
他听见她的笑声。
脆薄的笑声,像早就摔碎的玻璃。
红衣服蹬小靴的鬼灵甩着血淋淋的小辫,摸着陈西又的头发。
而后看也不看火里狂叫的东西,他牵起她狂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