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西又洗去身上的血,看向林猫生。
林猫生的眼睛大睁着,泪水落下,由眼睑到下颔,看得太专心,手和脚都蹬地上,忘记躲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声音含混,口舌打结。
相比于说话,他看上去更想把舌头嚼碎了咽下,噎死自己。
“嗯?”陈西又偏头,鼻音困惑,错觉上下唇撕开来,淋漓而畅快的痛,“……抱歉。”
林猫生惶恐地看住她,但又扑过来。
双手并双脚缠上。
他的喉咙钻出呜咽,像拥上刑具,像吻上元凶。
那条巧取豪夺的黑马教它的。
越是畏惧,越要靠近。
越是崩溃,越要讨好。
陈西又举着两只手,张开嘴:“不用讨好我的,不用,吓到你了,我很抱歉。”
林猫生挂在她身上,抖若筛糠,嗓子痉挛,发出近乎干呕的低叫。
摇头又点头,泪水打落一切理智。
陈西又找一找,牵住他脖子上的绳。
“和我出去吧。”她对他微笑。
林猫生细碎地抖。
后来的三天两夜,他一直在抖。
那头骑在他肩上的“死”伸出尖利爪子,抠住林猫生脖子。
陈西又便讲述她从雾海听见的故事。
那听上去像童话,有如云层广袤的羊群,有这般羊群的羊毛也吸不干净的血。
羊蹄留下的脚印凹陷,后来者用眼泪浇。
冬天过去,春日将近。
眼泪泡开的芽钻出来,土地上便长出骨头,黑色的骨头,头朝下栽在地里,被咀嚼后留的渣。
泡沫一样,伸手去碰,散作烟,散作云,一点不剩。
林猫生听着听着,不再抖了。
他接话,那声音不来自肺,不来自喉咙,不来自舌头。
他说那些被泪水泡发的种子说的话,和扼住他脖颈的“死”一起。
手指在空中比划,脚尖在土地涂抹,手舞足蹈地讲述,另一个世界的言语。
陈西又现在知道那是哪里的语言了。
那是被雾海整个吞服的生物的语言,他们同在雾海这个偌大坟场,粘在雾海的上颚,黏在咽喉表层,呛进肺,落入胃袋,也在大肠小肠直肠淤塞。
都是死物。
都说亡语。
无穷无尽的亡语叠在一起,不是人操弄这个语言,是人被这个语言操弄。
吐字像一场呕吐,万千冤死未消的执念堵塞,死人们争着将手从活人喉咙伸出,拥挤着向外爬。
不知道出口的是吠叫亦或诅咒。
只听到声带被千万只遗憾的手弹拨,遗憾地撕裂。
声带断裂。
舌头从舌尖裂到舌根。
他与她都滔滔不绝。
那是什么在发声呢?嘘,嘘,清醒的人活不长。
陈西又讲述所有她知道的一切,健谈的舌头崩断,鲜红的血溅上腔壁与上颚。
林猫生倾诉他所遭受的一切,哀诉的舌头打第八个死结。
“你知道吗?”她的声音不是人的声音,“我从那里逃出来了,鱼非人和瞿宜,两个人,他们进去就开花,我们一道滑进一个东西的嘴里了。”
“我想拽住他们,但他们好滑,抓住手,手上的皮就滑下来,滑溜溜的拿不住。”
“术法被刮开了,灵力被抹开了,元婴期的灵力好多,我在抖。”
“我不知道我在抖。”
“鱼非人抱住瞿宜的头游过来,她抱住我,她有话要说。”
“可她的嘴被融化了,我听不懂她用眼睛说的话。”
“我只学过用嘴说的语言,没学过用眼眶说的语言。”
“吃我们的东西庞大,它发现怪藤留在我身上的痕迹,它顺着我把怪藤抓出来,”她的发丝在颤抖,“它和怪藤打起来,所有一切都在颠倒,与我们相关的所有都在破碎,鱼非人掐住瞿宜的头,于是瞿长老说,怎么会这样,怎么会这样,怎么会这样,她在哪,她在哪,她在哪。”
“怪藤落败,它留在我身上的种子烂掉了,它不想死,它要我带着烂掉的种子活下去,我要怎么活下去呢,我在那东西的消化腔里。”
“鱼非人和瞿宜的灵力洒得到处都是,我也差点洒得到处都是。”
她低头,骨头在悚然中定住。
“我最后逃出来了。”
“我逃出来了,不是因为我努力,不是因为我特别。”
“却因为我幸运。”
“它颠了一下锅,我从锅里滑出来了。”
“我沿着那堵墙走,我看见你们了。”
“我以为我活过来了,我以为我们活过来了。”
那些声音搅弄她破碎的舌头,沐着鲜血和某种近于疯癫的通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