恐惧和软弱煎她,流下绝望的汁。
“——我感觉到什么存在,‘祂’要我抬头,我抬起头,看见穹顶之上,骑着一头‘死’。”
祂通天接地。
伟大的身躯不遮蔽太阳,因为太阳就在祂臂弯。
伟岸的存在不昭彰自我,因为祂无处不在、无时不在。
祂眨了祂最小的一只眼睛。
那眼睛大过太阳。
亿万斯年的初见,神与其造物唯此一次的对视。
幸存像一种诅咒。
诅咒诅咒诅咒。
天穹之上是“祂”流光溢彩的胸羽,天穹之下雾海蒸腾,她忽然明白过来: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她的世界一下漆黑,她的目光一下光明。
“天,从来没亮过啊。”
“林猫生你知道吗?”她微笑起来,所用音节晦涩到林猫生满目迷茫,吐出话语勾连,像诗,或者歌,“原来方圆界正在死掉,它在‘死’的监护下慢慢坏死,坏死的部分变成雾海,原来人妖魔变成人妖魔之前方圆界就已经死掉了,我们在它的尸体上生老病死、汲汲营营,谈论亿万斯年。”
“为什么雾海只进不出?”她像条唱到啼血的夜莺,不知死活地唱婉转动听的歌“因为雾海是方圆界的坟,如果世界上一定要有黄泉,那雾海就是方圆界的黄泉。”
“为什么雾海的雾永远不散?”她像个潦倒到死的诗人,遗言也是不知所谓的诗,“因为这是死去的世界尸体烧出来的烟。”
死掉的世界在他们眼皮底下熊熊燃烧,烧出焦土千万顷。
这片土地的生灵注视这火、这烟,百年,千万,万年,从不知这是报丧的哀鸣。
还有多少年呢?距离世界整个焚毁还有多少年?
不知道。
明天,或者后天?
下个月,或者下一年?
最大的秘密说完。
陈西又走到雾海边缘,怪藤朽坏的种子指引她,她带着林猫生完好无损地走到这,他们既没有少了脚,也没有少了手。
他们清白、体面、一事无成。
行至此处,都像做了场荒谬绝伦、滑稽透顶的梦。
林猫生探出只脚碰下没雾的地界,一个激灵,蹭一下跳回雾海。
警惕地吊起眉毛,眼珠滴溜溜。
陈西又对他说:“师弟可以回去了。”
林猫生看着她,摇头,退一步,再摇头。
陈西又看他肩上骑着的“死”,它无可动摇地焊在林猫生肩头。
她做惯徒劳的事,对着他再度伸出手:“没关系,只记得那匹马也没关系,永远胆小也没关系,勇敢不起来也没关系,我们选活下去好不好?”
林猫生畏怯地湿眼眶,血水打湿眼球。
“不,”他比划,踉跄,而后拧身干呕,“外面太挤。”
“这里也很挤,”陈西又想一想,踩住地上往外出溜的绳头,弯腰拎在手里,“这里有的东西,外面有得更多。”
“黑色的马,漂亮的马,恨我的马,爱我的马,”林猫生在哭,泪水摔下来,将脸涂得滑稽,“它也在里面,它在烧,它在找我。”
陈西又扯住那根绳:“为什么要回去,你有自己的名字,你有自己的未来,你不会是它的,你不是它的。”
“我只能是它的。”林猫生的脑袋摇如拨浪鼓。
“什么道理。”陈西又偏要勉强,扯住那条绳,拽得林猫生向外两步。
两人角力,单薄的灵力扯着,两边身体同样破碎,最后是陈西又凭执拗更胜一筹,她拥住林猫生的时候,近乎哽咽。
林猫生的“死”俯身拱腰,贴在林猫生头上,细薄两片翅膀包住林猫生耳朵,堪称孱弱的贴附。
陈西又试着触碰它,只碰到林猫生哭到潮红的耳尖。
她拽着他往外。
进一步,又进一步。
将要逃出生天的时候,一根软鞭如蛇缠上,套上她脖子。
陈西又没有发出声音,她只抓紧林猫生。
先是一双手,然后是第二双手。
来意不明的团伙板住她的肩,扯住她的头发向外拖。
林猫生受了惊,忽地开始挣扎,甩动着腰肢弹跳,脱开她的胳膊,猛地逃开。
惊魂甫定地回过头。
他懵懂地哭红了,脖颈及脖颈上是烂番茄色。
‘等。’陈西又叫道,却忽然失声,雾散了?这就散了?破碎的喉咙失去浓雾护持,失去在臆梦中自说自话的能力。
林猫生迟疑地弓身,看上去像个缩头缩脑的腼腆抱歉。
陈西又睁大眼睛,挥手拍向那些手,蹬腿要去追。
那些手牢牢扣住她,无人遂她愿。
她挣扎如疯子,倔强如傻子。
她只能看着,啼血的呼喊死在舌根。
林猫生就这样含胸驼背,越走越远。
越来越远。
那条拴在他脖颈的绳子垂在地上,拖得远了,就像一条不会晃的、坏死的尾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