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做成这样,呵。
待到提着药材启开禁制,推门而入,陈西又披单薄夏衫,拨着香炉内圈香,远山白燃了一天一夜,屋内气味如茫茫白雪地,洁净得发冷。
陈西又掀眼来看,眉睫好似凝了霜,浓睡熏红眼尾,倦且埋怨的一眼。
石文言搁下药包:“醒这般快?药都没来得及灌。”
陈西又想起午后起身,舌端沁苦、药味侵入骨头的苦不堪言,不由扁嘴:“师兄已灌得不少了。”
“既然醒了,也有兴致说话,”石文言走上近前,学着陈西又一屁股坐上西域绒毯,“可否拨冗解释一二?”
“传言其实算不上错。”陈西又将腹稿托出,如此这般一番讲述,虽无逸兴遄飞之神采飞扬,却也很有死里逃生之悻悻。
石文言扶额听着:“于你来说,你不过在雾海羁留一个月?”
药味绑架舌头,陈西又只是点头。
“一个月功夫,怎就忽然不信师门长辈,一个人在外流浪,铁了心要断情绝缘了?雾海灌你什么迷魂汤了?”眼见陈西又要躲,石文言上前些,摁住陈西又膝盖。
“个中情由……”陈西又侧头低眼,“实在难以陈明。”
“难以陈明便慢慢陈,”石文言扣住她,“此间事少,尽可容你细想,只是师妹想好,若不与我交底,到时师父出关,林、乔二人回来,四方会审,你更是左右为难、左支右绌。”
“有什么为难的、难开口、想撒谎蒙过去的,”石文言对上陈西又找回来的眼睛,微微笑起来,“现在不试试,往后更难过关,又又,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。”
陈西又将下半张脸埋进胳膊,轻声:“强、盗。”
“方才说错了,”石文言拿扇子敲陈西又脑袋,“你初一也躲不得。”
陈西又编的那一筐瞎话自不必提。
石文言信与不信也不必多说。
师兄妹你进我退、你攻我守,唇舌交锋至修为低的讨饶躺倒,侧过身子缩在毛绒地毯上,自暴自弃道:“死别一次就够了。”
石文言没等来下一句解释,靠过去,将陈西又翻过来,居高临下,“师妹,陈西又,又又,”他定定看她,墨色瞳仁淡冷,“修士亲缘友缘姻缘俱是单薄,修行之外本就少有上心的旁人,若是有,难得有,最好是生前常聚,死后常伴。”
“真要死了,死也要死身边,遑论你没死,”石文言轻哂,笑意攀上眼角,拽下眉尾,“年纪轻轻,未免想太多。”
“说要为我们排忧解难免一遭白伤心,”石文言拉她坐起身,“怎么不敢问一句我们怎么想,我们要不要你孤零零一个客死他乡?完了寻到尸骨,尸骨边有张气死人的遗书,写着——我捍卫了亲友的心,只用自己的死伤害了他们一次,千分骄傲,万分光荣,特此录下。”
陈西又垂着头,给骂得耷拉下去,眼睛涨潮耳朵红。
“说起遗书,”石文言拉长音,“又又,谁教你这么写遗书的?‘多谢……抱歉。’四个字两个标点,写起来费了你一炷香吗?”
陈西又支吾着,声音出口,给磕碰得低不可闻:“……一个时辰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花了一个时辰构思、润色,最后才落笔的。”委屈又负气,脸红且酸涩。
“那不更废物了?”石文言温声,“不想死就写仇家名字要报仇,不甘心就写我想活来救我,舍不得就写我爱你记得我,‘多谢抱歉’是为什么?畏罪自杀?”
“……”
“小废物。”
她不服气地抬起头,并不认。
*
陈西又忽然醒来打乱计划,石文言所幸提前日程,催了好几回剑宗审办流程,抽空去剑宗驻千叶城据点取回临时玉牌,回客舍寻陈西又。
禁制完好,但人不在。
石文言探头向窗外看了一眼。
暑热渐起,窗外蝉叫得惊天动地,一忽儿天边来块乌云,蝉便莫名识趣,纷纷停了罗唣。
他下意识要取罗盘,又嫌小题大做,按下急躁推开同一层另几间定下的上房。
找到第三间,果然见。
窗大开着,风遽然灌入,陈西又坐在窗台,捏柄团扇往远处望,或许是山,或许是天。
石文言一时目眩,按住门扇上凹凸的纹,笑道:“找了你许久,原来还在。”
“师兄,”她唤他,犹且坐在窗畔,叶片哗啦哗啦响,她的裙子猎猎而动,远处惊雷咔嚓滚过,雨点哗啦砸下,转眼暴雨如注,她没躲,没关窗,只道,“我在的。”
“我没走。”
也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