瞒不过。
陈西又懊丧捂住脸,音节从指缝后传出:“师兄从何处寻来的?”
石文言不答,微微俯身,伸过手松松圈住陈西又手腕,含着笑沉吟过,轻轻拉开陈西又捂脸的手。
陈西又掀睫来看:“嗯?”
石文言不多解释,只静静凝她。
师妹大难不死,四肢俱全眼神清明,四周亦不见歹人奸邪,石文言笑着为师妹找过一圈理由,没找见,不得不低头看她,轻声问:“既活着,为何不送信来?”
便见陈西又的眼睛望去左侧,又恐显出心虚,挪回到他眉毛,小心定住,不动了。
而后启唇,训练有素的舌沾上牙齿,像碰了颗不软不硬的钉子,平地也能哽一下。
石文言看到笑,低咳一声:“罢了,说不出便晚些说。”
陈西又没有如释重负,只是咬唇为难:“一定要说?”
石文言弯着唇:“若你有本事将我也打到失忆,便如你对乔澜起那样,你便不用说。”
“……”陈西又显见地坐立不安了,“大师兄从何得知?三师兄与你告的状?”
“乔澜起已过了和师兄告师妹状的年纪,”他意有所指,“何况你死得无声无息,他忙着哭坟,无暇告状。”
陈西又便像个被戳倒的不倒翁,十万分沮丧地递来潮润眼神,像寻安慰,像求救援。
“倒不用歉疚,”石文言将罗盘从陈西又头顶取下,“鱼非人并瞿宜的死震动四方,感念二人勇气、讽刺二人愚勇的言语文章四处都传,与之相比,常青峰丢了个与雾海略有牵扯的筑基弟子,无人惊异,无人指责。”
石文言往火里抖了点粉,教火烧得静些,又拖着步子在僻静洞里兜圈,瞧着是要将这石窟装潢一新。
可惜底子太差,石文言屈尊转一圈,走至陈西又跟前,伸出手。
修长的手悬停半空,手心向她。
陈西又望一望,挣扎道:“师兄可否装作,不曾见过我?”
石文言将手更往前递,温声道:“便是你往后只活三天,过去两年间坠入邪道、屠戮妇孺无恶不作,也要回宗发落才行。”
“……”
陈西又盯着石文言。
陈西又妥协了。
石文言背上师妹,踏上灵剑一剑破空。
陈西又揽住石文言往下看,语气如在梦中:“命烛已熄,感应不存,那个罗盘——是从哪里得来的?”
“怎么?”石文言失笑,“你要夺了罗盘跑么?”
陈西又不答,只噙了笑似的:“不能说吗?”
石文言尚没做反应。
陈西又追上来,发丝蹭过石文言耳尖:“不和我说吗?”
“能说,”石文言侧头躲那恼人发丝,“只你坐稳些。”
陈西又便不动了,支起耳朵等。
久等不至,晃一晃腿,催得隐晦,但有恃无恐。
石文言想一想,道:“你在烟火众执勤时,丢过一条肋骨。”
“啊。”语气里透着心虚。
“满青宁拾着了,忘了还你,自便收了,想起来要还便随手抓个剑宗弟子问,认不认得一个叫陈西又的弟子,”千叶城的影子渐从暗中现出,石文言领着陈西又降至地面,“没问到的时日长了,没了耐性,歇了亲手归还的念头,决定寻个认得你的弟子转手递给你。”
“啊。”
“她碰上易心宿,托易心宿递还于你,”石文言牵着陈西又的手,师兄妹并肩走向千叶城的小门,城门卫士睁一双白日做梦的眼睛,登记放行,继续点着脑袋瞌睡,“易心宿寻你的路上,雾海死讯传出,一行三十六人,元婴期两人,金丹期三十三人,筑基期一人,尽数翻船,折得悄无声息。”
“啊……”陈西又低头,看晃动衣摆下踢哒踢哒的鞋尖。
“一夕听闻噩耗,悲痛激愤之下,易心宿用你的肋骨做了块罗盘,想着为你收殓尸骨,马革裹尸,好生安葬。”石文言复取出罗盘,垂手让陈西又细看。
陈西又捧住石文言的手看过,仿佛轻轻叹过一口气,又仿佛没有。
她只是收回手,仰头看来,萧疏竹影落在身上,斑驳的影,错落的亮:“师兄,我们去哪里?”
石文言收起罗盘:“先落脚。”
两人投宿千叶客舍上房,当夜无话,第二日也是无话。
第三日,石文言派信蝶同林晃晃、乔澜起知会过陈西又尚存于世,又去信给尚未出关的陈南却,颇玩味地想到,师父若是出关收讯,光看信蝶便能看出个大恸大喜、涕泗交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