婶子徒劳喘息,不再多话,或者说,不敢多话。
陈西又将她展平,指尖沿她胸脯下行,途径锁骨、乳中、脐上,面上不见狎昵,只一点思索的苦恼,一点套话的笑模样。
“您将它们带到哪里去了?”她问。
婶子的胸脯起伏、翻滚,血液在口中倒流。
胆汁的苦和血的腥甜将她舌头竖着劈开,一路灼过她的五脏,烧毁她的骨气和骄傲。
不然解释不了她的动作,若她如前一刻坚定,她何以如狗般膝行摆臀,嚷着“这”“来”和“您请”,逐一指点那些鸟残存的毛。
她甚至殷勤地用袖子抹去地上的泥浆。
用袖子、抹去、下过雨的地上的、泥浆!
她疯了!
有东西给她插上狗的尾巴,安上奴婢的膝盖,有东西在她活着的时候就给她杀了。
婶子跪在地上,两手安放在大腿,衣袖脏了也湿了,牢牢扒住她吸血,濡湿的恐惧拱着她,让她又想落泪又想逃,双膝被钉在地上,她抱住头,将头砸进水坑。
“是让您配合的术法,别担心。”陈西又说着,捡起那些被雨水打落的羽毛,羽毛走势乱了,羽管根部沾了血,她抬起头。
望见树杈处挂了从蓬松羽毛。
像驻留的云,像啼血的雾。
婶子的额头埋在水里,能看见乌糟水泊倒影中,一个轻盈的影子跳去树上,捧下那些羽毛。
树爬得这样利索,不能是大家出逃的闺秀,不知使了什么什么邪术,邪修,定是邪修!她的小宝,那样命苦……
悼念未办,腿脚不听使唤,自觉跟那邪修爬回了院子。
邪修刨开一块地,露出副骷髅架子,将羽毛洒了进去。
太阳阴惨惨地晒着,蝉试探着叫两声。
骨头埋在羽毛堆里,沐着太阳和蝉,忽然动了。
羽毛钻进颅骨,从眼眶钻出来。
骨架咯吱咯吱响着,哀叹着关节痛和死亡,掐着土坑薄薄的边,战栗着坐起身。
婶子的嘴大张起来,风穿过无齿的牙床,能抚上颤抖的小舌。
她只来得及发出猝停的怪声,有什么捏住她的肺,不紧不慢地揉着,说“轻声些”,“有何大不了”,“不过是尸体”。
她就瞪着独眼,呆看着。
邪修伸出手,邪修走上前,邪修将骨头扶起身,邪修从怀里掏出一封信:“这是您写的信?”
骨头的上牙下牙撞在一起,咔哒咔哒。
陈西又笑了:“抱歉,没能帮上您的忙。”
那骨头在抖,羽毛毛茸茸地炸出,松软地抖了一抖,勉强是个鸟形,鸟头上顶人类的颅骨,鸟身里弯曲藏一具人类的骨架,它弯下身子,曲颈凑近,吐一团带血的绒羽在陈西又颈窝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它不说,矜持地稍退一步,舒展躯体,俄而扇动翅膀,并不轻盈地飞上树冠,摇摇晃晃飞向远山。
陈西又目送它飞远,回头看一眼畏怯不已的婶子。
不知想到什么,对她一笑。
恐惧和憎恨将婶子的心撕开,灵高高飞起,看着肉蹲在泥里,将尾巴伸进泥浆,摇来摇去,扫帚一样低贱,在土里打滚,竟也裂开张苦瓜脸陪笑。
苏元迢迢摸来这村子,苦着脸张望过满村尸体,直取村内唯有的一道气息来。
正对侧对两间屋子,门扇敞着,少女坐在门槛上,垂眸数着什么,身后是黑沉沉的屋,只她鲜妍光亮。
苏元没看清此处章程,笑意先抢上来,抬手扣两下木柱:“你也在这?”
“苏元?”她抬眼看来,亦是笑,像是他不过遛弯回来,两人早约好见面,“这秘境好没道理,整一天一夜,敌人的底细都摸不着。”
“我手头有线索,”苏元走来,皱眉看她掌心一捧碎牙,“要去赵城,离那城越近,怪事越多,弟子死得越快,活着的弟子都在往那赶,拿命堆进度。这是什么?”
她轻快地答,步子轻捷似鸟:“婶子的牙。”
苏元:“?”
却见一妇人从屋内爬出,发丝蓬乱,衣衫肮脏不堪,襟口洒满血,仅剩的一只眼睛张望过来,见他像见鬼。
很是阴鸷。
婶子看那男邪修移开视线,像看见一颗石子,一片落叶,不值当在意。
陈西又将她使唤到身前,要她像石狮子那样大张嘴。
她便说不上话,只能听。
男修:“你叫她婶子?”
女修:“我也不知她名姓呀。”
男修蹙眉:“那也别这么叫,多古怪。”
女修逐个为她安牙,一颗、半颗、再半颗,酥麻酸软的痛感从牙床蹦出,追着她咬。
女修很好说话似的:“那叫您赵婶好了。”指尖轻点她的脸,要她头更后仰,嘴张更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