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西又原是有机会跑的,只那画像惟妙惟肖,张贴在城门,捏在守卫手中,先前塞她花生的路人一眼认出,诧异的手指违背念头,颤颤巍巍指过来。
修士感官过人,抬眼看了一眼,也就一眼。
反应也就慢了一下,也就一下。
仿佛久候大驾的守卫们就围了上来,扭住她,上铐,专拷修士的铁铐,咔一声合了。
莫名地,陈西又笑了下。
苏元和她站一处,手心抱着她塞去的那袋坚果,好险上前说理,一错眼,瞧见士兵搭在胳膊上的悬赏,迟钝地缓睁圆眼睛,不信,看回陈西又。
守卫脸上是快意的笑,那种被领赏钓得轻飘飘的笑,推搡一把陈西又,慢声道:“陪我们走一趟,便知是不是委屈,有无罪过了。”
陈西又跟着走,眼神示意苏元稍安勿躁,忽看向赵婶:“那是我婶婶,她一个人无人照顾不行,我能带上她吗。”
赵婶像被军书点上名的逃兵,条件反射地一抖。
守卫看赵婶,目光在讨贼。
许是日头太艳,许是城门蝉鸣太浅,赵婶嘴唇泛白,咬掉的死皮渗出血丝,满头晶莹的汗,沿着鼻梁滚下来,活像从噩梦里溺死里冒头的还魂鬼。
守卫复看回陈西又,悬赏已满两个月的阶下囚,罪名不清不楚,只说牵涉甚广事关重大,务必尽快缉拿归案。
赵城的衙门几乎是摆设,父母官一年只抽得出三天做青天,杀人的都斩,偷东西的砍手,判签撒出去,判的什么邢,主要仰赖犯人运气。
这回破天荒干活,说要抓一貌美如厮的少女,凭良心说,守卫很知道这衙门主事打得什么鸡鸣狗盗的主意。
少女多半以为是乌龙一场,不久便能澄清脱罪,这才想着将婶婶带在身边看顾,如此不谙世事的乐观。
悬赏也没说要一并拿下同伙,守卫若有些操守,最好是怜恤这多半无辜的少女,起码将她的婶婶从这堆烂事里摘出去。
但赵城已腐败数十年,守卫能当好守卫,自然与她和赵城的官僚系统臭味相投、蛇鼠一窝脱不了干系。
守卫最擅长昧良心干活。
于是守卫躬下身,靠近那张教人恍惚至素质跑丢的漂亮脸蛋:“那是你婶婶?你要将她一起带去牢里?”
陈西又点头,唤道:“婶婶。”
那声气很轻,化在夏日淬了火的热气里。
却是有人应。
赵婶低下脑袋,汗从鼻尖甩落,黄土“咻”地冒白烟,应道:“哎。”
守卫便点头,将赵婶也拷上了。
苏元立在原地,生生咽下句“带上我嫌多吗”,转而传音给陈西又:【你非带她?!】
陈西又被无名守卫押远,逐渐影子也见不着:【赵婶状态不对,我带在身边看着,城中修士多,打听消息或求援,全靠你了。】
声音就在脑内响,质地脆清,蜂蜜水似的,给人灌得晕头转向。
苏元抱着坚果花生踱步一阵,去茶馆打听了衙门会将没判的犯人关去哪,踩点路上看见剑宗暗号,心头一喜,探头细看,发觉哪宗标记都在,一整行,齐齐指向某户孙姓人家的屋宅。
往年青试虽有竞争,却也没出过请君入瓮这等陷阱,苏元放心来敲孙宅的门,。
悉闻噩耗。
苏元惊叫:“什么叫随手画的通缉像?”
“啊,这事说起来,有些复杂。”青衫男子说着,胳膊一拐黄衫女子。
黄衫女子亦是一脸见了鬼的惊恐:“赵城城主十分好色,城内但凡有点好颜色的、不论男女,已婚未婚,都要卷去城主府,三天前拿小轿侧门请入,三天后拿担架后门请出,拿主意的几位道友瞧出城主府怨气冲天,恐是赵城邪祟遍地、怪事频出的源头,便想着擒贼先擒王,要将赵城主斩于马下。”
苏元:“这同陈西又被通缉有何关系?”
青衫男子哐哐灌冷茶:“莫急,一会儿便讲到了,这边已经在加急联络师兄姐了,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总会有办法的——这样的话一出来,就是没办法的意思。
苏元手指发凉,机械地剥着花生,心头大脑泛麻,很觉大事不妙。
黄衫女子咽口唾沫:“城主府却是被邪祟包圆,团团围成个铁桶,此轮青试实力靠前的弟子联手,血染城主府石狮,硬是连府门都没入。”
“无法,只得迂回,听说城主有思慕画中美人因而不近美色的前事,师姐师兄们商量后,决定进献美人像,不能让城主再草菅人命,拿血气激赵城邪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