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与它对视。
慷慨的称赞者与偏执的自唾者对视。
她在滴血,或者滴水,不是她的血。
眼泪或者血,红色或者无色,在地上晕开,液体滴落、渗入、爬开,湿软的深色,像艘长在沙漠的船。
没皮盯着她,盯她红色的面庞,她在呼吸,用全身呼吸,人类会呼吸,是的,它活着的时候也呼吸,但它不会这样用力,她按住胸口,用力吞咽空气,仿佛咀嚼一把石头,那声音却像溪水,潺潺流动着,搬块石头就能压断。
哦——
没皮饶有兴致地想道。
她是高兴坏了。
重点不是高兴,而是坏了。
它带她来这,本想在地上拱,学着鸟或松鼠跳舞,那舞很混乱,动作毫无章法。
那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这样的舞蹈之后,那些鸟和松鼠就拥抱,它们毫无芥蒂地抱作一堆,厮打紧接着爱抚,再无嫌恶,再无鄙夷。
没皮意识到那句夸赞是这人类能给它的全部。
世上是有这样的憾事的,能给的不愿意给,原意给的给出全部也是不够,饱足者扎堆富贵,饥馑者交颈冻死。
它想得痴住,呆呆望她,视线无意识地流连,留意她的眼珠、她的鼻尖、她的嘴唇。
它想挖出那眼睛。
韧而弹牙的两整颗,在掌心粘腻地滑动。
它想抠出那鼻子。
秀挺恰宜的小山,离了肉就不哽噎。
它想撕下那唇瓣。
水红染血的两瓣,上下唇碰一碰,假装她还在夸它美丽。
它会提起它的衣裳,让天地绕着它忘情地转。
也许有一天,它会等到下一个愿意称赞它的人。
也许……月亮让人悲观,也让没皮消极,它沮丧地想道,也许,没有下一个了。
某种生猛而沉的情绪裹住没皮,几乎击溃它。
它凑上前,腰上半挂着的皮囊擦过草地,沙、沙、沙。
它如痴如醉地爬。
爬到陈西又身前。
她往后躲,可能是扭伤了,可能是没力气,手脚蹭着地面,往后挪,简直像在躲它。
不,不会是躲。
她刚夸过它,她怎么会躲它?
没皮找了魔地想着,抓住她的脚,乞求地看着她。
她眉头蹙起,眸中水光落下,瞳孔仿佛起皱。
好像是它捏的。
没皮悻悻松了手,两手在腰间的皮上擦,正面、反面、指缝。
它抓住她不致命的头发。
她这回没动。
她说:“你要做什么?”
没皮张开嘴,缓缓吐出一条舌头。
陈西又看着,瞳孔放大,睫毛凝冻,一瞬不瞬。
没皮有一条长而累赘的舌头,长过手臂,盘在森白裸露的牙齿后,口腔放不下,便经由咽喉滑进食道。
说它吐出舌头。它就真的是字面意思的吐出舌头,从喉咙深处、甚至胃里,将舌头呕出来。
长长一条红肉,挂着消化液晃动。
它拎起舌头,心疼看向舌头末端被胃液消化的部分。
陈西又几欲作呕,但声音被细细地碾碎了,无论如何,听到的只是破碎的呼吸。
没皮似乎在说话。
陈西又好像听见了,但应该是没有。
她看着那条舌头。
一条由受害者的舌头首尾相系而成的畸形收藏。
因为要打结,所以抻细又拉长,因为太长了,所以其实不再实用。
“很漂亮,”她声音喑哑,时不时失声,仿佛脖子仍被掐着,“不用回答我了,我,我该走了,初到宝地,还没拜见主人,对,我该走了,我要出发了。”
她往后退。
它往前靠。
她眼泪流得很慢,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哭。
保护机制将她扣了起来,一个漏洞百出的罩子,全靠她自己装睁眼瞎强撑,草和石头还在闲谈,诉说星光与月光。
手指曲张,干涸灵池叫不出乐剑。
两手胡乱摸索,园子打理得全出错漏,半颗用来投掷的石子也没有,两腿蹬地,膝盖有如棉花,头发被扯着,没关系,疼痛让她清醒。
冷静。
死去不过是出秘境,她会原地复活。
原地复活?复活在没皮身边?再死在没皮手中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