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西又忽然意识到,这个方便又偷懒的试炼机制,很可能会将她投入一个和怪物无谓拉扯、反复送命的境地。
冷静。
没有灵力,冲不开身上禁锢。
没有体力,跑不出狩猎范围。
求救?苏元已经传去消息,身上的储物法宝储物符一个不剩,两手空空,发不出再多信号。
冷静。
没皮长而冰冷的舌头落在她身上。
柔软的死肉,在她肩颈、腰腹湿润地爬行。
它在嗅、它在舔。
天知道它在嗅什么,天知道它在舔什么,天知道它要做什么!
去他道祖的冷静!
惊惧一屁股坐跑冷静,抱头一个劲儿尖叫。
思考时间结束啦,束手无策了已经,是时候惨叫了!
这是什么这好恶心为什么凭什么好恐怖救命啊!!!
陈西又呼吸给渐渐熨平,躯壳也僵滞。
像是弹动的鱼耗尽最后一口氧气。
她模糊地想,被吓死实在不是好结局,早知如此,她该问阙碧讨个调节七情的开关,偶尔的时候,她也不是很想情感丰沛。
正当绝望,一条长长水袖垂落,蒙住她视野,没皮“嗷”地抱头滚远,水袖主人屈膝跪下,将她捞了起来。
仍是那张完美无缺的妆面。
石头和草木停下讨论月光,弹冠相庆:‘太好了是浓妆,它做事不像没皮,血不会流得到处都是。’
浓妆将陈西又搁进臂弯,分一根手指展开陈西又蜷起的四肢,再依序摸过陈西又胸腹,从上到下,从上到下,帮她顺气,聊作安抚。
“赵城主要见你,”它说,像投下颗鱼食喂鱼,语气意外温和,“明天,或者后天,等他再想起你,他就会来见你。”
陈西又往地上找没皮,像个胆大包天的死囚:“那是什么?”
浓妆轻笑:“谁知道呢,总不会是修士。”
她说:“也不是妖。”
浓妆:“也是,没有禽兽的腥气,没有草木的呆气。”
陈西又极目远眺,唐突近视的双眼好不起来似的,隐约辨出没皮在地上蠕动,看不清,只感到一团翻滚的红。
浓妆托着她走向某处,它有方向,她没有,一路上扒着浓妆胳膊往下看,看见许多邪异的影子。
提着头的,倒着爬的,用指头削腿骨的,七窍黑洞洞的……仿如民间想象的阿鼻地狱,无一例外,血气冲天。
浓妆不拦她动作,月下一条细长的影,走姿婀娜,问道:“怕得快死了,为什么还看。”
她皱眉:“是……魔?”
浓妆稍静,笑起来:“怎么不说是鬼?”
陈西又不大高兴地皱了鼻子:“世上没有鬼。”
浓妆将她搁下来,搁在一处像极了藏娇金屋的偏院前。
“我们这些——东西、还是玩意儿,”浓妆长长的水袖飘过,有意无意地,绕着陈西又转了个圈,“还不够像鬼吗?”
陈西又在颤。
以为是腿,发现是手,而后发现是全身。
恐惧将她的骨头拧成皱巴一团,脱水的虚脱让她色厉内荏,她浑身湿透,甚至隐隐有感冒迹象。
“我以为你会死的,”浓妆挽起袖子,触碰她的发丝,淋透没皮的血,如夜色漆黑,“你看上去一点儿不胆小。”
“为什么这样说?”她咬住舌头,想用剑插.进自己胸膛,逼着自己镇定。
“城主喜欢漂亮的,漂亮里喜欢胆小的,”它的力量流下来,濯去她身上污渍——血迹、冷汗、还有泪痕,“胆小里要哭得漂亮的,要露怯不出丑,要易碎又耐玩。”
“……疯子。”她骂。
“他不是找到了么?”浓妆抬起她的脸,仔细端详,眼尾桃红在月下是蓝紫色,“多稀奇,人这种东西,遍地都是,满天下爬,真想起挑个钟爱款式的,又找不到一个。”
“无耻的疯子。”她再骂。
“破罐破摔不找了,次品就次品,又自己送上来个无暇品,因为死得人太多了,想起来自保了?真贱哪。”最后几个字,浓妆咬得很轻。
“……你们才是次品。”声音极轻,却是脱口而出,紧接着,她的面色煞白。
血色稀薄的脸竟还能白上一层,教浓妆开了眼界。
它垂眼看她,太小了,两根手指能捏死。
面色奇白,打着战,要栽倒在地,却硬是站住,没躲。
愤怒涂在恐惧上,像戏角儿脸上的油彩,只是扮相,戏过三场,融在稀软的汗水里。
它颇有兴致地赏玩过,一扬袖子抖出个妇人:“你讨的婶婶,到时要是受不了,你便玩她,许能多撑几天。”
陈西又滑坐下来,抱住赵婶,手帕从袖口滑出,自觉地擦着赵婶额头汗水。
赵婶圆睁双眼,大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浓妆捏住陈西又手腕,送来点阴冷的力量,像拈一枝带露的百合:“你可别病了,也别死了。”
陈西又看着浓妆。
后背发凉,心脏麻痹着跳动,越要按捺,越是噪杂。
恐惧和怒火针尖对麦芒地交缠,但怒火节节败退,涂在恐惧上,湿在骨头上,仿佛为恐惧添妆。
有哪里不对,她想。
一定有哪里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