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西又闻到肉味,仿佛煮得软烂,骨肉分离。
攥住她手的指头滑腻,手指与手指间连有蹼似的膜。
稍用力些,那细软如苇管的骨头弯折。
她的心一声比一声更快,却没有氧气克服万难进到脑子,像被一闷棍锤倒,她失去了意识。
失去意识的陈西又恨恨想道——联系上蒲晨后,她高低要和这鬼灵算账。
她醒来在一片粘腻而腥冷的香味中,这气味让人想起河鱼,掀起河鱼鳞片来栽花,鱼在烂花在开,冷腥的花香。
陈西又茫茫然看去。
看见倒下前赵婶所在的位置,长出个球状土色的卵,蛛丝般的黏膜从卵底生出,粘连被面,正一鼓一跳。
一种教人恶心的悚然。
恐惧如瘤肿胀,如影随形。
陈西又平静扭过头,干呕,将眼泪和冷汗滴在床外。
再抬头,这间屋子是很华美的,柱上雕镂些宝石金银,搁放匠人呕心沥血的毕生造诣,艺术很沉,沉得那截木头只叫‘腰痛’,不会其他的话。
房内每样东西都有来头,都有说头,便让屋子不大像屋子,反像个陈列架,陈西又心情稍差些,便觉得像谁人贵重的坟冢,金银财宝撒了满室,腻着森寒的阴气。
她揪着床单抬头,看见那串血脚印离她很近,就在床侧的圆桌上。
踩在光可鉴人的红桌上头,逼人的红,只前脚掌,光看着都能想到那影子是何等踮脚抻脖子望,又是何等垂涎欲滴。
好端端合上的窗户在响,有东西在拍它,有东西在挠它。
有东西要进来。
陈西又哽住。
那感觉像被野兽爪子掣住心脏,锋利钩爪被肋骨卡住,膛中红热心脏想逃,沿着她的食管钻出她喉咙,打着滚从鼠洞潜入地底。
她咳嗽,猛地站起,那动静像兔子搏鹰。
若说往日多舛给了她什么奖励,那就是这个了,陈西又很懂如何勉强。
她拖着疲沓的步子,捂着绞痛的心口,在屋内逛几圈,又推开屋门,在荒凉的日光下站了站,分明是炎夏,偌大城主府却毫无热气,火热的三伏蝉鸣泼不进城主府,灼灼的酷烈夏阳进不了城主府,陈西又站在阳光下,只觉身处隆冬。
牙关相叩,叩得她有些糊涂,不知道往哪去。
去哪呢?四面八方都是那些不祥的影子。
飒飒。
风在吹吗?还是呼吸太响。
她不安地回头——
空无一物。
呼呼。
头与身子仍侧着,那声音却在她后脑了。
陈西又一抖。
心率直飙,能听见恐惧尖叫着大啖理智的声音。
未及回头查看,一个模糊而让人悚栗的影子扑了过来。
*
“心率多少?脉搏如何?”
医修自己问着自己问题,憔悴地垂着头,发丝裹在脸上,沾了亮闪闪的汗珠,一把抄起从秘境里滚出来的年轻女修,搁上诊床。
他前几日还想着拾掇齐整些,在偶尔过来晃荡的医修长老跟前留个好印象,后几日已完全不想了。
被满青宁长老这么骡子一样地使唤过,能有个人形都是顶天的本事。
只恨他不是妖,没有化原型增强体力的好事。
没法子,只得咬着牙硬抗,空下来便掰着手指数,十日一轮班,今日便是第十日,再两个时辰,师姐师妹或别宗的道友便来交班,他把手头的病患捯饬得齐整些,交接时便能省些口舌。
嗨呀。
实在有盼头。
医修如此想着,便自己挥鞭子抽了自己一下,手指一起一落,搭上女修手腕。
脉象数、沉、细,咚咚敲他指腹。
吓得不轻啊。
医修想明症结,抽针施诀,揣摩着按住女修,思索着施几针,又倒出丹药喂下,贴上收惊宁神的符纸,未及收针,一个男修被青试踢了出来。
恐是死不瞑目,睁着眼睛要说话,半跪在地,张嘴便是一口血。
医修蹲下身子,顺势拍上伤符,搭上男修的脉。
男修,也即易心宿方从斩杀邪祟的激战中回神,眨眼将那些血腥而不宜在此处展露的念头压下去。
忽感知到什么,蒙了血的眼睫一眨,目光定在那躺在诊床、兀自昏睡的少女身上不动了。
他这角度,原只能瞧见小半张柔白的侧脸并逶迤的发丝。
“你这是,怎的心还越跳越快?”医修按住男修的脉,不解道。
易心宿耳畔有阵阵鸣响,像诵经声,像飞鸟振翅。
空气忽然成了温水,漫进口鼻,漫进肺。
易心宿呛得佝偻,低咳太多声,口吻是不可思议:“我真死了?”
他不知不觉就笑了。
嘴角失智地吊起,咧开来,要吹快乐的泡泡。
那感觉太疼也太好了,像丢了百年的骨头续接上,活剖开肉也要重新接回来。
医修把脉把出个久别重逢、心跳怦然,挠着头道:“搞什么,唱梁祝?”
倒也不算吃惊,这次青试委实凶残,虽然滚出来的弟子伤势不算麻烦,但弟子在秘境内可是实打实死过的,既是生死危机,昏头分不清的修士自然是有,好容易得了喘息,唱什么的都有。
医修已开过眼界,很不以为意,只看男修腰间的伤,将手探去补,口头安抚道:“别想了,等青试完了,什么话都说得,眼下老实些。”
他以为自己是沉稳而智慧的,说的话也很有力度。
实际却因这十日的连轴转,左眼站岗右眼放哨,手在抖眼珠颤,看上去能一头栽进病患伤处,因而说的话也打了折扣。
易心宿不得老实。
探头看了又看,就要站起身细看。
医修被嗞出的血烫懵了,一把摁住他,口称活爹,忙不迭贴了定身符,简单处理过,揩一把额头的汗,拔了陈西又头上的针,将人好端端送回秘境。
易心宿追着看,再看不见了。
凝眉垂眼,睫毛上凝一点细软的光,像被什么当胸踹了一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