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西又在原地醒来,撑地坐起,扶着墙出神——
又死一次。
她记得那扼住她的黑影,记得那个窒息过程。
无论如何挣扎都呼吸不得,双腿蹬地两眼上翻,脸从发烫发麻到失去感知,致死量的咳嗽匍匐在喉咙,一声都出不去。
到全身肌肉松软,她恍惚听到,那蒙住她头的影子在唱一首调子绵软的歌。
她按着脖颈,仍有按压痛,瘀痕仍在。
医修不医轻伤。
里外走过一趟秘境,那些修士的桎梏并未消失,她的灵力也并未回到身上。
她的头依旧沉,有脚步钝笨的小东西窃窃说着什么,从她脑子左边咚咚跑到右边去。
稀里糊涂地,她开始唱那首弥留之际听见的短歌。
送葬似的温情曲子——将人吊起来温存,勒人脖子歌颂友爱。
城主府的阳光不暖,薄薄戳进肉里,针砭的刺痛。
陈西又感到恐惧,新鲜的恐惧,身体是坏了的肉囊,输入疑似神鬼的场景,输出让人脱水的恐惧。
恐惧拽住她足跟,让她踉跄,她扶着墙,一手粘稠软烂的肉泥,和着血拌匀了,还新鲜,是谁这么惨?总不会也是她。
她回到赵婶身边。
掩耳盗铃地抱住赵婶,胃袋痉挛成一团,绞痛让她几欲呕血,也或许是呕出胆汁。
她对所有一切都感到恐惧。
怀中的赵婶,阴冷的屋子,那些无处不在的征兆,那个使她窒息死的影子。
城主府邪祟成堆,十步一邪,五步一祟,被削成普通人的她走在里头,像一道喷香可食用的可口点心,识趣地送上门,还万幸地可再生。
没有比这更合算的生意。
她慢吞吞压住耳朵,想道:即便传闻中的城主对她兴趣不高,在她演过这么一场死而复生的好戏后,也当然会改变主意。
唔。
又想吐了。
好恶心,好害怕,想躲,躲去哪?赵婶好可怕,外面好可怕,想要安全的地方,想要灵力,想逃出去。
她咬住自己的舌尖,血味绽开,缓缓舐去齿间腥味后,她那欺软怕硬的脑仁也不得不诚服在她的暴政下,诚惶诚恐地开始想,接下来要如何行动了。
花在恐惧上的时间已足够多,足够浪费,她需要提高效率。
怀着积极的畅想乃至妄想,她平静地扶墙出发了。
战况惨烈,收获平平。
赵府用邪祟筑起的防御工事比任何卫士都可靠,卫士拿钱办事,游荡的邪祟渴求活人血肉,凭本事赚奖赏,无聊时恨不得活剖苍蝇来消遣,对她这样一个血肉丰沛的活口,自然是一杀一个准。
且杀得有水平,杀得有特色。
陈西又将自己的死亡次数刷上榜单,最远一次也没摸到城主府外墙,在石头和木头这一声那一声的嘲笑和宽慰里,恹恹爬回赵婶所在的屋子,发觉窗被推开,那血脚印在床旁兜圈。
她平了平呼吸,挽起要烂不烂的衣袖,送命太多回,不是所有邪祟都知道保护城主的物产。
陈西又如此想着,竟也欲讽不讽地笑了下。
在那滴着渴望的恶意扑来前,她如此说道:“杀我一次就可以了。”
“再多我就生气了。”
黑暗中有东西闷不吭声地扑来。
从房梁上。
从屏风后。
颈骨折断,闷脆一声。
*
“剑宗往年青试都这么着吗?”
“不,今年犹为残暴。”
“什么缘故?”
“说是五年前的一宗悬案,见识广的长老翻了古籍,认为有必要给小辈开开眼界,又加上有满青宁长老在阵法上的深厚造诣护航,便这么着了。”
“我们几时能歇?”
医士不说话了。
手下病人却眉眼弯弯,细白手指比划着,说——很快。
医修叹气,将病人的手指捏在手心,又喂她一口润嗓子的枇梨膏,看检测的圆球如何反应,成了,该回去试炼了。
尚没动手,病人自个儿笑了,溜达下床,圆溜进了秘境口。
医士揣了手,很忧心。
那动作的熟络劲,谁知道她死出来多少回?
*
陈西又甫落地,不等任何东西摸她脉门,飞快地滚进床里,查探赵婶情况。
赵婶仍是圆润的卵,薄薄一层土色胎衣,里头的东西仿佛有胳膊,仿佛有腿,细看又全没有,只是些意味不明的突起罢了。
它在起伏,呼吸似的。
起来,下去。
起来,下去。
陈西又望着赵婶。
她在等这个卵验证她的猜测,像一个考惯了满分的学生等着先生唱分。
她在等这个卵给她一个大的,像一个挨惯了打的孩子等那踹跑霉运的一脚。
平静而恐惧,恶心但依赖。
赵婶似乎伸出了什么。
她的嗓子破溃了,只是翻搅身体,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,仿佛想离她近些。
有前头的作死打底,陈西又很是壮了胆气。
她甚至敢握住赵婶伸出来的,不知道是头是手是眼睛的东西,鸡同鸭讲地同她说些话。
城主府没有安生见闻可以讲给赵婶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