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西又捏着鼻子翻了翻,开始讲她在探路途中发现的一面镜子。
自然,那是一面极为华美、不落城主府奢侈门风的镜子,但陈西又百忙中停下步子,跑去镜前,并不为那晃眼的珠光宝气。
她是被那镜中人影勾去的。
破衣烂衫是无所谓的,脸色差也是意料之中,但那神态,那糟了无妄之灾、无头苍蝇似的情态,未免也太软弱了。
她因这软弱走上前。
站在镜前,顺好头发,理平衣遮,挺直腰杆抬起头,将志气提出来,抖它一抖,再目视前方,就又是一个很勇敢的剑修了。
镜影之中,很勇敢的剑修身后,一道庞大的影子渐从她身后显形。
那影子勒住她。
那影子说话了。
“我儿……照够镜子了吗?”
“照够了,就该用心进学了……”
“落苦力,发苦功……才有前程……”
影子的模样不像人,但说的话是像人的。
陈西又想到赵家村的异变,想起山贼化成的活尸,又想起城主府形形色色的邪祟,一些猜想呼之欲出,城主府或在豢养这些要命的邪祟,或这些邪祟受城主府牵引,纷纷往城主府来。
陈西又只讲那面镜中寄宿的影子,对自己的猜测保持缄默。
秘密不能出口,出口就被听见,听见就再守不住,毕竟——
你不能指望别人守护你的秘密,那毕竟只是你的,不是别人的。
赵婶在鼓动。
起,落,起,落。
她的身躯扭转,她的末梢翻搅。
她要出来了。
陈西又盯着她,心跳高一下,低一下,呼吸也快一下,慢一下。
赵婶钻出一个角,是块打满补丁的皮。
床帏外有动静,陈西又抬头望,下眼睫湿了,贴在下眼睑上,湿漉中,她的心脏热而鼓胀,脊背直而僵硬。
她看见一道人影投在床帏上。
赵婶在鼓动,在挣开柔韧的胎衣往外钻。
温热的东西从卵里漫出来,或许是羊水。
那细瘦的影子倾身,挑起一角床帏。
“谁……?”陈西又的心几乎是在嗓子眼跳,心跳和呼吸像逼她去死,已知未知都让她如芒在背。
帘外何人?是不是人?是那道血脚印又找来了?还是那扇吱嘎响的窗又被推开?
喋喋不休的石头和木头噤若寒蝉。
陈西又望着帘外人影,感到勇气爬便全身,于是满腔恐惧的流毒,两手僵滞原处。
赵婶在舒展。
她尚不知道那会爬出怎样畸形的新生。
只看见床帏外探入的固有畸形,一只枯枝般的手。
足够近,近到如她这般视力也看了个清楚。
凹凸骨头上紧绷一层轻薄的皮,不是瘦的事,是压根没给血肉的生长腾位置。
当有褶皱的指节光滑一片,仿佛生来不为弯曲,生来是为富贵,那是昂贵的摆件,是像人手的树枝,反正不能是长在人身上的、属于人的手。
陈西又揣好自己那颗胆小如鼠的心,它简直想一路退进墙里,将自己憋死在墙缝里。
她提醒自己昂首并目视前方,让自己忘记软弱。
“城主?”她憋着气问。
枯枝的主人晃了晃,仿佛是点了头。
按理说该松一口气,陈西又却小声地抽了气。
比起被灵力压制的动弹不得,被吓得呆若木鸡实在是糟糕体验。
缺氧心悸头晕寒噤,加上动辄昏厥,个中心酸,一两句说不清,怯弱之人活在世上,有个风吹草动,就是晴天霹雳。
胆怯的她在咕哝——她就不能倒下,昏过去,睡他个三天三夜,睡到青试的各路俊杰打进城主府吗?
她非要趟这滩浑水,活受这样的罪?
是的,是的,勇而有畏的陈西又点着头,想道,是的,她要做些什么。
她便笑起来,将怪物样的赵婶往身后藏,像母鸡往蛋上蹲,喉咙是面破了的鼓,擂起来空空地响:“城主为什么来?”
城主的手停一停。
缓缓伸来,贴在陈西又脸上。
光滑的手,没有指纹。
赵婶鼓囊而软热地偎上陈西又后背。
她说,赵婶说:“——”
陈西又听不懂。
一点也听不懂。
她盯着城主伸来的手,固执地钉在床上,她的唇嗫嚅,语音细细切作臊子,碎碎的:“听不清,等一下、等……”
她没能说完。
赵婶喷着热气,臃肿一团,踩着她的肩飞出去,英武地攻向床帏外的城主。
咚的一声。
有东西磕上地板,听着可疼。
那只似人而非人的手挪开,陈西又脸上泪湿,小心喘过一口气,伸出两只手指扒拉床帐,润亮泪眼往外看。
看半晌。
小小声:“哇。”
眼泪滴下去,悄没声两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