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松开手时,像是让月光从掌心溜走了。
月光委顿在地,脊骨形状自皮下透出,清透的月白色。
月光开始讲池底的事,一条通道,通道尽头的石窟,石窟里的密密排布的罐子,以及那头骨的来处。
发梢裙身的水分被烘干后,月光讲完了她认为当讲的一切。
易心宿也收回施术的手。
陈西又轻声:“回去么?”
易心宿点头。
臂弯搁着濒死的邪祟,身后跟着单薄的友人。
月光是一丛一丛的,月光下的人也是一丛一丛的。
人各自蜷缩在各自的月光,隔得远远的,互相望一望,认不出彼此来。
但有人从一丛月光中伸出手来,抓住了另一丛月光。
陈西又抬起头,沿着抓住自己衣袖的手往上看,一路看向那双半敛在眼睫下的瞳孔。
易心宿从来醉心于深奥远大的课题,鲜少这样直白地扯着个人看个不停。
陈西又有一瞬间以为,他是来找她算账的。
至于要算什么帐,她还没想起来。
“我那时去找你了。”易心宿说。
陈西又一怔。
那是很近的事情,那是很远的事情,骤然提起,就像从蜘蛛网下刨出段积灰又泛黄的往事,高高举在那,认出了也不敢说。
于是她没想好怎么接。
她笑了?她回答他了么?她有好好把话和他说开吗?
记不清了。
易心宿倾身等她说话,等了有一阵,等来欲言又止止言又欲,到底没等来下文,直起腰,神色复杂。
莲花池一役,陈西又因寒气入体倒下,高热不退,事关重大,浓妆专程从子虚乌有的花圃回来训话。
挨过浓妆好一顿骂,易心宿终于是就地画出了对症的符纸。
浓妆敲打他:“夫人出了什么事,城主是唯你是问的。”
易心宿端着符纸,没想出自己暗害陈西又能有什么好处,犹豫道:“小人不敢?”
浓妆一挥手,让他好生伺候,又当起甩手掌柜了。
易心宿掀了床帏,赵婶就在床帐开口处。
一团将死而未死的肉。
陈西又蜷缩在拔步床的最里头,离赵婶最远的位置。
易心宿呼唤她的名字。
她静静地卷了被子,慢腾腾地靠过来。
易心宿尝试用术法和符纸对付她的病症,发觉不对症。
她的病比寻常风热复杂得多,更像是拿头撞了什么很坚硬的东西,撞得五内受损,发热是其中最轻的表征。
很棘手,他想了又想,几乎没了办法。
她却轻轻笑起来,柔软的头发围了面庞,脸烧得嫣红,唇色仍旧发白:“没关系的,死一次就好全了。”
易心宿望着她,没说好和不好。
他的面容慢慢苍白下来,五官浸在明灭灯火里,只眼中亮有两簇渺远的光。
他将手放在陈西又后颈。
“等下,”她不安地晃脑袋,想把那只手甩下去,“不能是你动手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他呢喃道。
触碰她的手冰冷非常,但没有颤抖。
了结她的时候,那双手没有颤抖。
陈西又此番死去见到的最后一幕,就是那张异样苍白、因而异常柔和的脸。
*
青试秘境外热火朝天。
四处都是飙血的修士,医修们忙忙碌碌地分类、搬运、处理。
周遭人声鼎沸。
陈西又支着耳朵努力听,从三张无措的嘴里听出赵城动向——城中突然来了个极厉害的邪祟,影儿都没见到,人却是成片地倒了。
陈西又找准机会:“那邪祟在往城主府走吗?”
修士目光涣散地看她,忽地一拍腿:“没错!只能是去城主府!”
医修一巴掌拍在激动修士头上:“刚接上的腿,拍个什么劲!还要不要这条腿了?”
陈西又伤势不重,很快被轻推一把,回了秘境。
离去时仿佛有人在身后叹息:“什么时候是个头哪。”
不知是谁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