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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起身的时候,被卷在一起的被褥绊了一跤。
果真跌在床上时,还有些怔忡。
赵婶呼喘呼喘,在卡弥留之际的痰。
害她跌倒的元凶仍贴在她身上。
陈西又往下看去,先看见一双皮囊松垮的胳膊,再是一颗土豆似的脑袋,土豆顶坑坑洼洼,教人难受。
究竟是新生脑袋,陈西又认出了它。
叫做没皮的、舌头很长的、很爱俏的邪祟。
它为什么在这?城主府终于是沦陷了?
没皮不说话,只披了别人的皮,快活地挂在她腿上。
陈西又将它举得高一些,仔细看它。
没皮和之前大不一样了。
它的皮囊软烂,眼睛朽坏,违抗城主的指令、闯入其他领地让它付出了不小代价。
拎在手上很轻,往下滴粉红色的液体。
它快被吃干净了。
它张开嘴,皱掉的土豆皮裹在皱掉的土豆瓤上。
仿佛在问:【我漂亮吗?我美吗?】
它也只能是问这个。
骂醒它罢。
它早该知道自己是怎样一个作恶多端又可悲的东西了。
地上的砖石却不再保持缄默。
石头们用挖苦、用陈述的方式告诉她,这条毫无梦想的邪祟是怎样从那里爬到了这里。
怎样被其他邪祟撕扯、玩弄、凌辱。
并在闯进这间卧房后,怎样可悲地从胸腔里掏出那张磕碜的皮,又是怎样哽咽着贴到了身上。
它们甚至告诉了她没皮的过去,告知她没皮还是个人的时候,是怎样一个不讨人喜欢的丑东西,他又怎样被那份丑陋和嫌恶激发,变成一个成日纠结于皮囊美丑的怪物。
没皮扭动着,恐惧而希冀地看着她。
陈西又看向屋外,浓妆不在,易心宿也不在,城主也不在,天知道他们在做什么。
她将没皮搁在床上,有点疲倦,又有点自嘲:“漂亮,你就为了听这个么?”
没皮的眼睛一下蒙上泪光。
如蒙恩典,如蒙大赦。
对,它就是要这个。
它从那堆丑陋的邪祟里爬出来。
它忍受那堆东西花样百出的侵.犯,它包羞忍耻、它癫叫三天,它经历的所有,就是为了这个。
他在生前割掉脸皮。
它在死后没皮没脸。
它艰难、辛苦、满怀爱地收集一切让自己变美的东西。
它需要一句肯定。
它得到了,它明明得到了。
阿翁、阿母,你们听到了吗?
它蔑视、憎恨那些挡在它路上的阻碍。
那些只知道折磨人、杀人、吃人的脏东西,没有人能折磨,竟然对它下手。
它同情它们。
它们知道什么吗?什么也不知道。
它却不一样,它有梦想!
它被撕裂、被扯碎、被生嚼、被强.暴的时候!
它是有梦想的!
它知道它在做什么,它知道它要做什么。
所有苦难的尽头,是一句轻飘飘的“漂亮。”
那是它毕生所求。
一把刀穿透它,也穿透它的毕生所求。
“可以了,不会再痛了,”陈西又轻轻将刀子从没皮心口拔出,借它头顶擦干净刀身,血在头顶抹开了,星星点点的粉,她垂着眼,“你杀太多人了,不能什么报应也没有。”
没皮哆嗦着,眼神松了,却很高兴地扬起唇,兴高采烈地,蠢完了。
陈西又收好匕首,抱起赵婶,跨过门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