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咳,城主今日迎妾入门,将小易侍从请去帮忙了。”它坐着,长长水袖落进水坑里,个头与她一样高。
“他不是我的侍从吗?”她问。
浓妆不答,只暧昧地眨一眨眼,它没说话,但尽已说了,是的,它是你的侍从,但城主下令,怎么会管谁是谁的侍从?
陈西又便问道:“我去接他?”
浓妆:“城主让夫人给二夫人奉茶。”
“……”她有一瞬间是困惑的,但那困惑很快就化开了,像被剜掉的死肉,“二夫人在哪?”
“二夫人还没入府。”浓妆说。
“易心宿在哪?”她又问。
“二夫人处。”浓妆答。
“那么,二夫人什么时候到?”成股的雨水沿着她的脸往下,她将头发往后抹,浸了水的头发变得脆弱,断在指间。
浓妆托了脸看她,那样子像在看一株花,:“雨停了,它就来了。”
陈西又在等雨停。
抱着她能找到的所有锦盒,平静地坐在屋檐下等。
雨一直不停。
浓妆安抚她:“城主有些糊涂,也许不小心杀了小易侍从,小易侍从就从这堆盒子里挑了一个复活,然后钻出来。”
陈西又看向雨幕。
感到心吸饱了水,沉甸甸地坠在胸腔,往下掉,一直往下掉,砸碎横膈肌,砸得胃袋凹陷,一阵痉挛的干呕。
她想起很遥远的事,想起那些不当远去得那么快的记忆,那些一个人的午后,她踩在剑宗的石阶上,想着自己的本命灵剑,她感觉未来光明,学会的东西不会被颠覆,正确的事就是正确的,无法忍受的事情不会发生,所有问题都会解决。
但不是这样。
但世界没有这样。
不是循序渐进、过犹不及吗?
不是天塌了高个顶着吗?
为什么只有她看见了?为什么只有她知道了?为什么那么大、那么大的世界,她的天先塌掉了?
我是悟了还是疯了,我是饿了还是累了,我是人类还是动物,我是活着还是死去?
骨头、肉和灵魂都在渗血,她莫名其妙,精疲力竭,觉得像做梦,她往那些渗血伤口里塞纱布,一卷又一卷,吸了血胀起来,堵住创口。
然后有一天,她发现自己动弹不得——
骨头缝里挤满纱布。
而血没有停下。
雨停了。
一顶血红色的小轿子,从雨的另一头慢慢显现,或者显灵。
浓妆撇了头,像是不忍看。
陈西又开始张罗,煞有介事仿佛主人:“我们就在这见它?这里既没有桌椅,也没有茶。”
浓妆像是牙痛:“等着就是了,还不知这祖宗要去哪呢。”
陈西又伸长脖子往那边看,她目不转睛,她瑟瑟发抖。
她一直在颤抖。
但她没有移开视线。
“你能帮我看着这些吗?”她却是忽然想起什么,俯身,急切地看住浓妆,“这些锦盒,还有锦盒里的东西。”
浓妆将锦盒拨到身边,算是应承,嘴上却问:“夫人与二夫人有旧?”
单方面被杀不算有旧,陈西又否认,抱起赵婶,义无反顾地奔向那顶血红的小轿。
走近了,轿子的潦草就很难瞒住。
轿身的红是后来添补的,潦草拼凑的红。
红布,红漆,红血。
那些卷成条的红布如蛇攀附,持续不断地滴着血,散发生肉的气息。
轿子帘掀着,后头的邪祟露出张血红的脸。
不对。
露出无数双血红的脸。
一张脸,两张脸,许多脸缝成个人形躯壳,每张脸上都咕噜噜转动双纯黑的眼睛。
分明没有见过,但陈西又认出了它。
就像缸里的鱼认得江,就像笼里的兽记得山。
就算只有一天一夜,陈西又也记住了那气息。
这是赵村养出的邪祟。
吃了全村人的邪祟,终于是吃空了路上的阻拦,走到了城主府。
陈西又抓紧赵婶,在那邪祟拼合的皮囊上寻觅小宝的脸皮,视线却越发模糊,抬手抹,一手红。
赵婶在拱动,她没有鼻子,却像在耸动鼻子感受着什么,她什么也看不到,确在本能地扭动着身体,像条赤身.裸体的婴儿。
血从耳朵、从眼睛流出来。
心脏爆开,溅上胸肋。
听见的尽是劝她放弃的话。
石头。木头。赵婶。浓妆。记忆里的那些人。头顶的、地下的一切,包括她自己。
都来劝说她。
一百种聪明,两百种谨慎。
偏她烦透了这些。
她看见血,腥甜地穿肚腹,过舌尖,滴在赵婶身上。
她指着那顶轿子。
断续地,上不来气地:“赵婶,你的小宝在那里,你把她带回来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