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窍通常放本命武器,少有例外。
陈西又问:“你没的本命武器?”
“担心被缴,托给苏元师弟了,”易心宿垂眸一笑,眼尾微弯,“好在没带。”
“回头我们去城主宝库里偷把武器,”陈西又双手接过头骨,交代道,“我去和城主交涉一番,看能不能拖一拖他。”
“用这个?”易心宿戳了那头骨一下。
“嗯,”陈西又举起头骨,让头骨正好盖住远处城主的背影,“从骨相逆推生前长相,这头骨与城主颇有渊源。”
易心宿蹙眉,拿记忆里那张阴鸷疯狂的脸和这头骨比上,每一处起伏竟都吻合:“城主的尸骨?”
陈西又点头:“十有八九,我出发了。”
她往地面看一眼,估算高度,普通人体质多半会摔个骨挫。
她看向易心宿:“帮个忙?”语气亲近自然。
易心宿将她带到地上:“我是侍从,若由我来带话——”
“你便会再死一回,城主要是无耻些,就又会藏你一回,”陈西又露出极不高兴的表情,“他羞耻心很薄,寡廉少耻,做得出来。”
易心宿不知怎么,忽然想笑。
“笑什么?”陈西又这样问着,自己也含了点笑,眉眼俱弯,梨涡微陷。
“没,”易心宿有些开怀,又有点纳闷,那感觉像一个素日愁眉不展的人无端端对着天笑出声来,你不知他是疯了还是好了,“只你看上去气得不轻。”
她咬住唇,慢慢藏了笑。
但笑仍留在她脸上,像流动的油彩。
“我很快回来,”她这样说,柔软乌发落在纤薄的肩头上,裹着她,让她看上去又疲惫,又愉快,“但如果没有那么快,你也不要着急。”
易心宿下意识抓住她的手。
那手冰凉,腻有一层冷汗,表面绒毛呆立着,一碰一处疙瘩,肌肉紧绷到微微颤抖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略微偏头,耐心地看着他。
在等他松手,又或者在等他放心。
“没关系,”她意识到什么,轻轻抽出自己的手,“只是生理反应,不是心理上的。”
易心宿不大记得自己说了什么。
舌头是愚钝的死物,脑子也不遑多让。
她笑了,然后走了过去。
她的脊背打直,温热地走在他前面,畏怯地走在他前面,勇敢像小鸟一样站在她头顶啾鸣。
血水铺出一条小径。
她绕着那些血和残肢走。
城主转过身,他现今比他们初见还要瘦了。
“夫人。”
他的脸皮绷在骨头上,紧张地绷住,只两个字,陈西又就看见他脸上绽开裂口,细小裂纹爬上他的脸,在他张嘴时小心敞开,隐隐露出皮下血肉。
“你拿着我的头做什么?”他问。
陈西又问道:“你怎会有两个头?”
城主微笑,这笑脸很可怕,每一道笑褶都是皴裂的面皮,每处皴裂都渗出微妙的红。
“你开始关心我啦?”
他神经乱搭,精神错乱,很愿意解释似的敞开手,陈西又能透过他空空的胸肋看见他血红的脊骨,月光落进去,它们是紫色的。
浓妆说:“夫人,城主身体不适。”
“那我更不能让他一个人了。”
她走过去,每一步都很慢,或许是恐惧的关系,或许是谨慎的关系,但月亮一直在照,夏天的月亮,很圆,拱卫簇拥它所在乎的一切。
有月亮在,她能看清脚下的路。
她靠近她,开始对他说蹩脚的关心,更多是在试图谋求一些利好她和试炼的信息。
许多时候城主只是在说疯话,他的舌头在抽搐,他的胸口大敞,血流干了,内脏丢了,皮肤紧紧缠在身上,陈西又本以为他这样骤胖又骤瘦会让他的皮松散层叠的垂落下来,成为毫无弹性的堆叠死皮,但他没有。
他的皮和血肉一起缩水,牢牢绷在身上,一寸也不多余,或者说是少了好几寸。
也许揭掉那层皮他会更自在,也许。
陈西又拍着他的脑袋,他的头皮也千疮百孔:“府里护院怎么少了这许多,往后要如何护城主周全?”
浓妆看她一眼,然后又是一眼。
陈西又对它笑了笑,“我当然相信浓妆管家的本事,只是——”她几乎是信口胡诌,“二夫人今日才入府,多少不适应,若是被些粗莽的贼人吓着了,可如何是好?”
城主依旧在毫无逻辑地拼凑话语,从花瓶到蝉,从白绫到荷叶鸡。
不发表意见就当他同意。
“管家,你叫护院回来罢。”陈西又对浓妆说。
浓妆看向城主,叹气:“也好,再不回来,报酬便太高了。”
它打了个呼哨。
然后莫名地,有窸窣如羽翼翻腾,繁密如鱼鳞摩擦的声音传来。
城主在低低地,低低地抱怨。
“我饿了。”
没人睬,隔一会儿又——
“我饿了。”
像撒娇。
陈西又很温柔也很刻薄地说道:“与我有什么关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