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主弯下腰,胸口愈发严重的撕裂开,他扯开嘴,唇角裂开两道浮夸的血红沟壑:“你不要知道这头骨的事吗?”
陈西又:“……”
“我饿了。”他将头放得极低,拱着她的手。
她问:“现在?”
“稍候,”城主攥住手,手背现出青黑的筋,“夫人。”
他几乎是笑着说的,笑得说不上好听,像被命运砸到地上,喉咙迸出的干嚎。
陈西又看见那些邪祟回来,双眼放光,滴着涎水。
二夫人披着敷衍的红纱,纱尾一段暗色,浸了血。
它也直勾勾地盯着城主。
陈西又要叫它。
谁知道她要搅局还是关心,谁知道,浓妆只顺手捂了她的嘴,捂得扎实,任陈西又踩它鞋掰它手也不松手。
陈西又挺恼的,恼到后面仿佛在笑,柔软的喉咙在颤,消瘦的脊背在颤。
城主在被分食。
邪祟们踱步上前,矜持地绕着城主转圈。
城主昂着下巴,眼神微有涣散,但仍旧抱起胳膊,作凌于人上状。
邪祟就抻长脖子凑过去,叼下一口肉。
城主嘴唇动了动,似乎在骂狗奴才。
也就一口,下个邪祟和城主都盯着呢。
听从城主号令的邪祟各扯一块肉下来,揪着城主空空的骨头架子找好肉。
城主垂着脸,踉跄一下又站稳,偶尔抽顺手的邪祟一巴掌。
抽了两下,手被嘬下一层皮。
二夫人凑过去,咬的是城主胸前的一块肉,它抬手捂了嚼肉的那张嘴,嚼得斯文秀气。
而后每一邪祟,就像饥馑之年的灾民陡然发家,一下吃得肚满肥肠,迈着饱足的步子美滋滋地走开了。
浓妆松开手,陈西又滑坐在地,揪住胸口大口喘息,呛咳出眼泪。
浓妆一手掩唇:“哎呀,我手重了,伤了夫人,怨我思虑不周。”
它迈着碎步过去,将真就只剩骨头架子的城主拎起来。
假哭道:“城主啊呜呜,没有城主这偌大赵城往后要怎么办啊……”
它大概不知道自己哭得有多假。
只比她嘴硬强撑的技俩高明一丝。
远不如城主有事也装没事的本事。
城主身上披的袍子几乎整件烂掉,斜斜扯过衣襟搭到肩头,斜倚朱红的廊柱,目光投过来。
“照顾好易心宿和赵婶。”陈西又嘱咐道。
浓妆微笑:“好。”
陈西又上前一步,扯住浓妆袖子:“劳烦主管大人。”
她很尊敬地这样说,带了点戏谑似的。
浓妆觉得喉咙钻起阵瘙痒,心中也很有几分古怪,与此同时,他感到城主的目光滚烫。
他像是朝着它的脸甩了一把针。
浓妆低下头,颇畅快,看到她的笑脸,不知为何,感觉她是有意为之。
挺好的,令城主不痛快的事,越多越好。
他过得越不舒心,它越是舒心。
浓妆亲昵地垂下面庞,嘴唇几乎挨上陈西又额头,城主的目光已然在往它脸上泼毒了,它岿然不动,笑着,抬水袖轻抹陈西又脸上一道红痕:“夫人可要和城主好好相处。”
陈西又蹭蹭它的袖子,认认真真道:“要照顾好易心宿道友。”
浓妆将她调了个个,转向城主方向。
陈西又回头,眉心微蹙,样子颇忧心:“那些贼人的尸体,不能堆在府里,会起疫病的。”
浓妆直起身子,懒散地看住城主,嘴上道:“知道,夫人勿烦。”
陈西又只得凄然走到城主跟前。
城主身上覆厚厚一层腥冷血味,浓稠如冷粥。
陈西又别开头。
城主半死不活地往下滑,有气无力地质问道,“为什么和它说话,它是奴才,我们才是主人。”
他喘息着。
“我们才是一边的。”
陈西又微笑起来:“我们不是。”
她蹲下来,示意城主看那颗拖延够久的头骨:“这个头骨——为什么?”
城主恍惚地看着它,忽然伸长胳膊,手骨挂上陈西又襟口衣料:“你需扶我起来。”
胡搅蛮缠。
陈西又冷淡地瞧着他,看上去想将他推到地上,再挥铲子将他埋了,而非友善地将人搀起。
城主回望她,很快开始颤抖。
眼白气出浅淡的茄红,唇瓣细碎地颤,血更多地流失,染黑本来华美的衣袍。
“你不扶我?”
他叫唤得仿佛受背弃的丈夫。
陈西又悠悠叹气,面上有真切的苦恼:“远的不说,你做过什么让我感激你的好事,让我一定扶你不可么?”
“你抢了我的侍从,另纳二房,请来的二夫人还气死了我的婶婶。”她一桩一桩说,每一桩都将城主的脑袋砸下去一点。
城主的下巴戳到锁骨。
忽而一节一节抬起头,大抵是触底反弹,城主道:“是我让你有了侍从,那侍从是你的老情人,我让他贴身侍奉你,我不够容人吗?”
陈西又驳这诡辩:“你要是不发悬赏擒我,我早便同他双宿双飞了,轮得到你成全?”
城主急切道:“我们毕竟是夫妻,你不能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