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口气急,说话急。
脸上反倒空茫茫勾一团笑。
空荡荡一团气攒在胸腔里,吹得胸口衣料鼓起后凹陷,漏气似的瘪下去。
陈西又捧着裙子蹲,与他凑得近近的:“你笑什么?”
城主含糊地低声:“你我是夫妻,我们有情份……”
“啊……”她吸着气笑,像是觉得酸,又像是牙疼。
是不是世上所有说人话的,道理说不通的时候,都爱讲情份。
抱住浮木一样往日情份,大声又愤怒地,愤怒又气短地——我们从前样样都好,或者我们从前那丁点好,你怎么突然都不顾了,你全都不要了吗?
但,那不是要有才能清算的东西吗?
她抽出那把寒湛湛的匕首,贴上他的脸:“对你,我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。”
城主恐惧地往后缩:“你不能……你需找浓妆……”
“放过它好不好,敢作敢当,勇敢些。”她翻弄掌心那把匕首,凑近他,城主瞳孔扩大,眼珠惶恐战栗。
到底在害怕什么。
真论本事高低,他能让她横尸当场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后来她怎么对待他,他都没还手。
就像是,忘记还手,仿佛卧床太久的人忘记自己有四肢。
只是抽泣着躲,畏缩着央求。
陈西又对施刑陌生,没有称手工具,来去只会几个花样,城主央告求饶的花样更少。
“你不能——啊——”
“我不相信,我不相信!你怎么敢这样对我!”
“我错了……错了……我不敢了,夫人,父亲,叔叔……”
“是你们!是你们害得我!都给我去死!去死!去死!去死!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!”
“我再不敢啦,轻点罢,求您了,明儿还打的话,现下可要停手了……”
但如果她要走,那也不行。
“别走。”
他说。
苟延残喘拢住散碎的骨头,眼眶底积一层血,他想抓住什么东西,但没有手指。
他看不见,但还会流泪,泪和血在眼底相聚,从眼裂渗出。
他断续地、笨拙地请求,眼球被匕首戳走了,什么也看不见,眼皮半睁不开,因为很痛,很痛。
“别走,别走。”
她没回应,好像厌倦了折磨他。
她的气息、她的心跳,都在一点点流失,从他的指缝,去到他感知之外。
“不许。”他说。
她停了动作,停下离开他,冰凉指尖贴上他的脸。
“还不够痛吗?”她问。
城主思绪空白。
他在抖,他怕得要死,他怕得想吐,他恨不能她死。
但不要他动手,最好是意外,一颗星星砸下来,正正砸在她头上,砸扁她,变成酱。
但她也不能走。
她不能离他更远。
他怕得有点抽搐,一下一下地深喘,塌掉,膨起来,烂完了,吹出个腐烂的泡。
“你别走。”他强调。
陈西又轻笑声,城主能想象她唇角微翘,那模样是如何讥诮,又是如何生动。
陈西又:“就算这样,你也不说这头骨的事?”
“这头骨没什么的,”城主虚弱地,顽强地声明,“我从前是死了,但那是过去的事,我现在好好地活着,我不会再死了。”
“我是活着的,我不会死,我管城主府,我本领通天,我……我、一手遮天许多年了。”
他颠三倒四。
“我以后也会活着,我会一直活,一直有用。”
“一直,十年,百年,万年。”
陈西又捧起他的头:“被关去池底,不小心死掉,是怎样活下来的,有人帮你吗?”
“没人帮我,”他笑,眼眶里的血泪滚下来,两行猩红色,“是我争来的。”
“还有么?”
“……还有的,”城主搜罗、盘剥自己的记忆,“那些东西,我能想起来的,你等一下,再陪我一会儿,就一会儿,我就快想起来了,很快,很快。”
陈西又松开手,他的脑袋掉下去,磕地上。
“……”张嘴要挽回,但想不起。
都是没用的、没用得不得了的东西。
他的眼泪装满空瘪的眼眶。
不要走,他含着泪,反复求,我忘记说了,不要走。
我会想起来的。
我会的。
别走。
不要走。
我会改的。
我再不敢吃那么多了。
……别扔下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