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如何强求的?”
她像是忘了那些迂回的机锋,甜美的婉转,如此简单地问道,浓妆反而语塞,它甩了甩袖子,又托一托鬓发,忽然有些后悔搭这话,也许应聊些更甜美的东西,譬如昨日的雨、焚香的炉,可惜晚了。
它只得不情愿地拖延:“要我说啊?在这说?”
“嗯,”她望住它,那模样像个郡主或国王,天经地义般等人逢迎,“您说。”
她用的敬语。
她的敬语体系混乱,似乎很知道如何显得尊重,但并不知晓如何挥舞这份尊重。
就像个只是聪明的小孩,学去一套自成体系的礼仪,但不知道这礼仪背后是什么,空空地舞动那尊重,仿佛舞动一支点燃的火把,人们围观她,带着赞叹的微笑,不会有人走上前提醒她,她用错了,这样只会烧了自己的袖子。
那火把本用来驱散野兽,偶尔用来灼烧人类,好让持火把者在蒙昧的黑夜中脱颖而出。
浓妆依稀记得,是的,它依稀记得,在它还活着,在它还是她的时候,那些尊敬她的人跪在她脚下,他们知晓礼仪,尊敬并畏惧她,听从她的命令。
她其实不在乎他们跪得标不标准,行礼的时机是否不快不慢、恰到好处,是否在她没注意的角落直视她,她不在乎这些,她只要他们的服从。
但让他们尽忠需要这些。
他们需要这些轻飘飘的、什么也说明不了的动作来巩固忠心。
跪在地上一万次,就会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跪的人生来显贵。
舔同样的残羹冷炙一千次,就会忘记坐着进食的滋味。
忘记思考原因,忘记思考意义,譬如“为什么你站着我跪着”,“为什么我是仆你是主”,反而战战兢兢地日夜琢磨,如何做个好奴才。
他们不需要做什么,只要爬出娘胎时回头看上一眼,看哪,往后人生百年如何的答案,就写在那条疲劳的产道上。
她那时很无聊,锦衣玉食让她郁郁寡欢,前城主的宠爱让她倒尽胃口。
她成日思考这些无聊的课题,思考到走火入魔。
她想,如若她向那些仆从磕头跪拜,那些仆从会否从这个动作中汲取到尊贵,变得呼来喝去呢。
她明明知道答案的。
但就像她说的,她那时很无聊。
她为这个想法做了些尝试,有些风声穿了出去,那些仆从开始因她的注视颤抖,笑容勉强。
羊群有羊的语言,她想那段时间,羊群睡前都会祈祷她不看上他们。
那群见她变色的人中,现任城主的反应最大。
他咬着嘴唇对她笑,又迷茫地收了笑,脸欻地白了,因为想起上个死去的孩子很爱笑。
因为他的胆怯,她多看了他一眼。
他扑通跪到地上。
前城主的孩子和仆从都很多,多得可以当消耗品,在前城主的孩子里,他过得不是最好的,却好像是最不想死的。
因为什么?天生的么?她想。
她没在他身上尝试,她的前次尝试惨烈收场,也许她做错了什么,也许她做对了什么,她不清楚具体原因。
她只知道那生了鹿眼的孩子忽然就不想活了,当前城主餍足地穿好衣袍走出她的屋子,她去床脚找他,发现他吃掉了一只鞋。
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吃下去的。
她也无法理解。
她捏住他的下颔让他吐出那只鞋,只得到一串断断续续的笑声。
他吐出舌头,用力地笑,脖颈青筋暴起,面颊因喜悦和怒气泛红,他盯着她,好像看见一头手持刀斧的鹿,多迷幻的场景,他忍不住笑出来。
他没有立刻死去。
那只鞋让他满头冷汗,坐卧不安,时不时呻吟。
于是前城主再来找她的时候,她将他拴到最远的隔间。
“那孩子呢?”前城主问她,“前几次,你拴床脚的孩子。”
“他好像有点疯了。”她说。
“是吗?”他好像在听,更多是没有,“你喜欢孩子?”城主拔出来,塞进她嘴里,她说不出话,只仓促地眨眼。
“玩玩别人的就好,别自己生,”城主将她往里按,“没几个活下来的,活下来还美的,一个也没见过。”
他觉得这是恩赐。
事情结束后,她带着肿痛的咽喉、隐有裂伤的唇角,去找她生着鹿眼的实验品。
他死了。
打碎她最喜欢的花瓶,割腕又抹喉,伤口不够深,只有长长短短的划痕。
他放弃了这个,还好他放弃了,她为了检验猜想遣散了身边侍从,如果他一意孤行,她可能会因为清扫难度放弃这个房间,让房间自由地招来蚊蝇,滋长蛆虫。
他转而吞服那些碎瓷片。
她不确定他做这个决定时有没有哭,他脸上有泪痕,但相比于他在吞瓷前哭泣,她更愿意相信他为瓷片划破食道的疼痛哭泣。
如果他在那之前哭泣,又在哭泣后执意寻死,那会有点糟糕,显得她如何坏,而他如何崇高。
不过,她那时想,像在找补什么。
他该庆幸他死了。
他砸碎了她最喜欢的花瓶。
她很喜欢那个花瓶,或许因为那花瓶是她得到的第一份礼物,或许因为花瓶上描画了她生辰前后开的花。
她为那个花瓶忍受了一些东西。
一些本来无法忍受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