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因只是城主上她的时候晃了桌子,花瓶晃了晃,她一把抱住那个花瓶。
她听见城主“哦?”一声,像发现只活泼的山麻雀。
“你喜欢它,是吗?”他示意她握紧,恰到好处的力度,“那你要抱紧了,可别把它打碎了。”
然后他开始玩。
很多次她几乎死去,很多次她神智脱壳。
但是花瓶没碎,当城主掰开她蜷缩的身体,捧起那个花瓶时,她在泛红的视野里看清,那花瓶闪闪发光,完好如初。
沾了她的汗和她的血的,她的花瓶。
她伤痕累累,只脸完整,但她活了下来,好了起来。
事情总是这样。
没发生前无法忍受,发生后不过尔尔。
于是她叉着腰教训他:“你笨极了,也蠢没边了,只要活下来,就没什么了呀。我还会喂你新的东西,海鲜盅吃过了么,素七鲜吃过了么?瓷瓶有什么好吃的……”
“死了也好。”
她说。
他碎了她最爱的花瓶,就算他不死,她很可能杀了他。
她看着他的尸体,最后几片碎瓷没咽下去,血肉模糊地扎进舌头,他的唇角微微上扬,好像在小小地微笑。
她久久看着他,又想,也可能不会。
她不清楚他为什么要死。
只猜他也许是饿了。
她对实验没有完全丧失兴趣,也对那胆小的孩子感兴趣。
他跪下去的样子讨人喜欢,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。
但她没有继续。
不清楚原因。
也许是因为花瓶。
她毕竟没有第二个心爱的花瓶让他砸。
后来发生的事,好像也在说,她没做错。
他从莲花池回来,如婴孩哭嚎,如暴徒叫嚣,杀了他能看见的每一个人。
血酽酽浸透土地,草木和人一起枯萎。
就像前城主从前做得那样,他杀了几乎所有人,成了新的城主。
只有一样不同寻常,他不是人。
也许是看够了人,重建的城主府里,几乎没有叫做人的东西。
“您知道城主做了什么么?”陈西又问她。
侧着脸,像个知心听众,像枝最最烧钱的解语花。
“他打开了个盖子,人开始变成怪物,人开始孵出怪物,城中城周满是邪祟,它们长到成熟,就往城主府来。”
“它们来做什么?”
浓妆沉默许久:“……等开餐。”
那些难以言说的东西忽然躁动,在它皮下涌动。
近乎失控。
它碰了碰她的脸,就这样告诉她:“你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听他的话吗?他喂了我三次还是四次,全身的肉,我醒来后,他叫我母亲,恨得两眼放光,磨牙不休,而我吃了太多的他,沾了他的奴性。”
“你以为我为什么听他的,你以为我们为什么听他的,我们都不想听他的,我们被传染了。”
陈西又问:“一种交换,一两肉换一两服从?”
浓妆没说话,也许是被曾经压得窒息。
陈西又放轻声音,像要托起什么,呵护什么:“您想过莲花池下原本有什么吗?”
她的问话恳切又真诚。
“那里死了不少人,下去的没有回来,尸体没人捞,早该满了,但一直没有,没人有空想里面有什么,左不过吃人的怪鱼,”它端详她,拿目光摩挲她的脸颊,“但前城主提过一句,那是城主府的聚宝盆,里头有宝贝。”
“这样。”她若有所思。
它眨眼,纤长眼睫耷下来:“问完了,有头绪了?”
她含糊地应了,对它笑了笑:“多谢您提供的线索,如果您又想起什么——”
她住了声。
浓妆看她的目光奇异,一种要剖开什么的窥探,一种让人不安的喟叹。
“您要杀我么?”她问,但没有动。
仍旧很有礼貌,不合时宜的礼貌。
可怕的人儿,浓妆想,她或许只是让人这么觉得。
如果确实如此,会让这个面容惹眼的人类修士显得可怕些,但程度有限。
毕竟她依旧手无寸铁,毫无武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