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此之外,它感到她的拉拢。
局内人有局内人的盲目。
常有滑稽的误解,某某那日多看我一眼,我俩的目光碰了,这与牵了手有甚分别,某某对我多笑一下,与我走同条路,每日都见,某某定是心悦于我。
言之凿凿以为真理,迷魂汤灌得自己神智昏昏,当真拿这些和人说。
碰一鼻子灰,得一脸的“忒不要脸”“你算老几”“谁看你了”。
要么灰溜溜认输,要么滴溜溜拎高骨头,像只斗红眼的鸡,犟种到底,说某某不过羞涩,那些隐晦的注视、淫.秽的联想确有其事,两只溜溜转眼珠看得真真的,绝无误会。
浓妆觉得自己还没可悲可笑到这份上。
她在拉拢她,它知道。
它就是、知道。
好像那些属于人类的触角还长在身上,它能体会那些,它能领会那些,那脆弱的拉拢,那微弱的示好。
不是语言鼓动和利益诱惑,不是直接的那种。
她身无长物,用的是更高明、也更易得的筹码,或许不是高明,只是,只是,当它因此陷落,它希望那手法是高明的。
你知道的,就像不甚踩坑绊了一跤,比起辱骂自己,你总更愿意怨路不平。
她轻手轻脚地依附上来,小心地贴上它。
唇齿间噙一条甜蜜的舌,将所有平平的话说得动听。
她从不直说“我只有你了”,她只是看你,肢体动作都收敛,那双眼睛湿漉漉的,你很难忘掉,于是你知道。
是她引诱你。
于是它慢慢陷进去。
陷入她的目光,陷入她的言语。
它并不知晓自己在眷恋什么,也许是她的气息,也许是她的面容,也许是她的体温,它有说过吗?她闻起来像谷物焚烧,
府里能说话的东西太少,而她太会听。
它对她的喜欢有限,不超过对早春第一朵花的喜欢,远不如对它的花瓶。
它没有一脚踩空跌入某条万劫不复的河里,那是很轻浮的喜欢。
很轻浮的。
就像被推进柔软床榻,可以说不但没有,眯眼欣赏投怀送抱者柔顺的姿态、乌黑的头发、抿出的笑窝。
这又太轻浮。
浓妆想,它毕竟不是个猥琐的老货。
那么,她带它躺进了一片水里。
牵了它的手腕,笑声好轻,轻得吹不起一片羽毛。
它就掉进去了,浸在水里,望着她。
那水至多及踝。
它随时能爬出来。
但是,但是——
*
城主梦见一条溪。
一条冒着血泡的溪。
他在溪水里咒骂,撩起水清洗血迹斑斑的胳膊,如同十数年前他从莲花池爬出那晚,对自己做的那样。
溪水下游洗成血红色,他踩着凹凸不平的鹅卵石,往溪水上游走。
他又看见那个人。
那个比他更倒霉,永远锁在莲花池下的蠢东西。
他眯眼打量他,和记忆里的鬼东西没有很大分别。
他记不大清那东西的样子,只记得那双血红的眼睛,那横走的瞳孔。
那东西什么也不会,什么也不懂。
那小东西寂寞得发疯,但不知道寂寞的意思。
他吃了那东西。
事情为什么变成那样,他说不准。
一开始,他们只是遇见,那东西好像头一回见到活人,表现出来是上蹿下跳,翘着嘴发出古怪的声音。
他吓得不轻。
肿痛的舌头猛地弹动一下:“啊!”
那东西学会了:“啊。”
怪物,他那时想讲,但舌头瘫痪,说不出话。
那东西试着养他,他教他喝水,教他如何在地上爬,教他如何从墙上扣下墙灰,洒在地上,让那把倒霉墙灰看上去像片狗爹养的星星。
那时尚不是城主的城主忍了两天。
在那东西第八次教他爬的时候爆发了,他甩着肿胀的舌头,饿得头晕眼花,扶着墙拖沓地走,狗一样下贱地喷着口水:“汪汪汪,汪汪汪汪汪!”
当然,他没那么说话。
但那到底是下贱的声响,他那时是个乱走的疯子,恨不能掀开自己的肚子往里塞土,一条舌头肿胀流脓,好像永远好不了。
那段不见天日的时间里,他的记忆是一片又一片的。
他对那东西发火,暴怒踹墙。
他跪在地上求他,求他找点吃的来。
“你总不能喝风长这么大的,你总有吃食的,你与我分,我付你钱!”他说。
蠢东西歪着个蠢脑袋,听不懂。
他只能自己想办法。
他喝水,每天喝三顿。
谁知道一天有多长,谁知道早中晚什么时候来。
他不知道,他只是睡,也许是昏,醒过来就是饭点,他喝水,喝到肚子像个膨起的口袋,打着嗝倒回去。
他重新做梦。
后厨房的馒头,薄薄的皮,揭下皮来,先吃皮,嚼久了甜丝丝的,瓤吃起来无聊,吃得要慢些,第一口咬掉尖,第二口往深些,第三口咬断它,没什么道理,就是无聊,抹一把腮帮子,剩下的也吃干净,该干活了。
咚、咚、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