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群修士凑不出一个正经的审讯人,也不愿意出钱雇个正经的审讯人。
他们自己来。
干呕和造作的笑是第一面,为手轻手重抱歉是第二面,游刃有余是第三面。
或许不算游刃有余。
或者说,不是每个都游刃有余。
审讯需要强刺激,且是不间断的、逐渐加强、逼近忍耐底线的刺激,他们在这点上得天独厚。
毕竟他们人多,又仿佛每一个都学过皮毛。
每一个都有隐约的亢奋与癫狂,于是每一个都乐于尝试。
黑袍修士怀疑他们在传阅同一本漏洞百出的审讯教材,不然很难解释相同的手段怎么会反复发生。
上一个审讯他的人吐在他胸口,外门到不记得少吃点,下一个审讯他的人揪起他衣领,眼睛飘去一旁,像在打腹稿,最后说道:“说出来,不然我让你把这些舔干净。”
他眼神涣散:“没用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审讯人提起他的领子,衣领嵌进脖颈,勒出血痕,磨出血泡,他的衣服反复干,反复湿。
后来结出盐粒。
“有人问过了。”黑袍修士这样说,其实他什么也不该说,但他有些——他就是,他只是,他有些受够了。
“问过了?”新任审讯人笑眯眯的,冰凉刑具抵上他的腿,“问过又如何?给你第二次答的机会。”
“好的。”他温驯低头,露出身上斑驳的伤痕,他努力舔舐那些呕吐物的斑痕,努力得太卖命,忘记应有的恶心。
审讯人拎起他后颈,挂上墙,半是抱怨半是求助地问身后的人:“这种怎么处理?”
“不知道,”旁观的未来审讯者摇头,忽然拍手,是灵机一动,“试试看第三章?”
好学生语气。
黑袍修士那时有些昏沉,嘲讽在心底轻轻涌动。
被放过两轮血,在痛楚中清醒了。
他不该清醒的。
但他毕竟是醒了。
于是他始终记得那里,也许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。
他记得那些年轻人的尝试,他记得他们动用那些刑具要用抢的,像幼童在课上争着举手,一只手不够活泼,就举起两只。
他记住几张很有天赋的脸。
那几张脸上分别写着“痛”“很痛”“非常痛”。
浓妆闯进她屋子的时候,是“非常痛”在动手。
“非常痛”很有天赋,厚重血痂与蠕动人体都不影响他的判断,他清楚地知道哪些位置招致疼痛而不致命。
在催人脑热的惨叫和昏暗里,他异常清醒。
“非常痛”发现他的弱点,知道他对那些注视敏感,知道他知道和不知道的所有脆弱之处。
“他们不招啊,一个也不招,”旁观人撩起衣服蹲到地上,颇为厌烦,“这有用吗?”
有人温声:“不能再用后几章的刑讯手段了,这是青试,到底不是你死我活,用不着真的良心喂狗。”
“城主拿什么收买的他们?”地上蹲着的人不解,“邪祟为他卖命就算了,总归是没脑子,这些人是为什么了?这可是人,活人。”
黑袍修士感到眩晕,刀锋适时介入,割开他,又一道新鲜的伤。
“可以用脏点的手段啊,怕被说的话,杀了我就好,”地上的人拨开头发,露出脖颈,“等我找回来,差不多也结束了。”
昏暗处那截脖颈生白。
让人想起骨头,想起脑浆。
想起地上躺着的那些同袍尸首,没什么共同点,非要说的话,都很碎。
死状在强光下赤.裸而没有荣光,他躺在他们中间,两臂展开,两腿并拢,几乎以为自己也死去。
“很痛”松开贯穿他灵池的手。
“恭喜你,你活下来了,”他摩挲他的脸颊,补充道,“唯一一个。”
黑袍修士那时在无意识地背诵。
其实他的同伴没有那么多。
他不该躺在那么多尸体中间,像个在乡野血祭中被吊起的野神。
“你在背什么?”那人问。
他在背什么?
他后来反应过来。
他在背遗言。
他在背那些死去的人的呻.吟与怒骂,背那些风干了的绝望与麻木。
语言不受控制地从口中流出,像开了闸的江。
血红色的江。
“非常痛”站在“很痛”身后,俯身,饶有兴趣地听着:“还有什么?”
“我见不得这些,你得杀了我,就这里,就现在,快,我不想回宗被问心问出这段,花三天写万字长章。”
两人同步挑眉。
“老爷就是心善,见不得这等残忍事。”
“去死啦。”
黑袍修士机械地背着这段听来的遗言,想起那“心善”的修士细柳般的眉毛,被砍了一斧头,呕着血扬眉:“这招不赖。”
动手的修士分她一个眼神,似乎是白眼:“谢老爷夸。”
他背到“谢老爷夸”的时候,“很痛”和“非常痛”笑了。
他感到……很愤怒、很奇怪、又很平静。
因为这些都太不对了。
不对的东西太多了,他没有力气。
他们怎么会个个都像人模狗样的疯子,显得站在中间的他、显得被他们掳来的同袍们,才是世界上的异类。
群居半生,忽然就被剥光了扔进众人目光,成了被强光探照的异类。
天啊,为什么会这样?
浓妆闯进来的时候,“非常痛”在对他说话。
是的,他在对他说话。
“非常痛”是“非常痛”的原因,或许就在于这,无论对面是一只鸡、一只鸭、还是一只枕头,“非常痛”都会这样不紧不慢地凌虐。
直到他们、它们张嘴。
黑袍修士一字一句地听进去,又在获救后逐字撕碎、揉皱、抛远它。
现今看着城主夫人,那些东西在复苏。
她让那些疼痛清晰。
他看着她,像看见一道活生生的伤口。
于是他的伤口也裂开,淋淋沥沥地下着血。
于是那些记忆都醒来。
他不觉张开嘴,那是他在那间囚室最常做的表情——
我说,我马上说。
想叫,但叫不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