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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7章 囚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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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袍修士用尽浑身解数,将禁制解开三分之二。

汗水沿面颊淌下,血液沿躯壳流淌,修士扭曲一张脸,嗫嚅道:“林三已死,法器主人不在,余下禁制等闲解不开。”

陈西又似乎低落,几缕发丝落下,好不丧气。

冷汗滴落,黑袍修士像被摁上钉板,慌不择路地喊道:“有问必答!您问,在下知无不言。”

那张恐怖冷峭白脸的前,年轻修士无忧无虑地笑起来。

她圈紧他的手:“林三因何而死?”

黑袍修士的眼睛痛苦地瑟缩,他几乎泣血地叫唤:“那群人简直是怪物,杀也杀不完,死了还会活,活了还记仇,杀也杀不尽,杀也杀不尽……”

陈西又:“林三被那群人杀了?”

黑袍修士似有哽咽:“是。”

陈西又用力握紧他的手。

“既是你的同伴,她的法器如何使用、有何效果,你有头绪么?”

“在外行走的制敌秘法,”黑袍修士哑声道,“怎会轻易告知。”

“是吗?”她轻巧地笑,像是信了,又像一点不信,“同我多说说赵城的事,邪祟日多,城中百姓日子如何?”

“……”

“没留意过吗?”她慢声说道,抬眼望他,仿佛慈心作祟,仿佛心力交瘁,“或者形势复杂,一句两句说不清?”

黑袍修士盯着她,咽下一口唾沫,他有一张扔进人堆找不出的脸,这般看她,像是被什么惊着了:“和从前大抵一致。”

“齐美巷卖馄饨的李记如何了?城内既然有修士流窜,学堂应是不开了,各家的孩童上街胡跑了吗,贪凉下河了吗?”陈西又遵循自己被押送进城的一瞥,温声询问。

黑袍修士一句也答不出。

“你不关注这些啊,”她捧起黑袍修士的手,像捧起一样神圣的救赎,“我想也是。”

黑袍修士抽着气。

他察觉到什么,一些幽悚之物藏在她目光下。

藏在她姣好而温热的皮囊下。

他忘记了本来的打算,那些轻飘的欺骗,那些不算高明的诡术,他本想用那些东西换一点怜悯,换一点活下来的转机,他没有宁折不弯的傲气,伤重如此,他依旧很想活。

但那些精明不高明的打算都融作乌糟一团。

他声音艰涩:“那些修士没为难普通人,他们在秘密处理为城主做事的下属,也干为张三李四捉拿邪祟的活,也许,城中民众过得比从前好。”

“那——”陈西又在他手指断口施术,灵力轻巧覆上,血不再流了,仿佛褒奖,“依你之见,对赵城百姓而言,怪修士反倒比城主贤明么?”

黑袍修士沉默下去。

浓妆吹了声不高不低的口哨,只嗓子太哑,口哨声也透着粗粝。

陈西又不轻不重地望它一眼。

浓妆笑。

笑得黑袍修士有些哆嗦,上牙和下牙抱在一起。

陈西又低下头,她圈着他的断指,自然而然,分不出天真还是残忍:“你的答案呢?”

“……我想活下去。”他仿佛梦呓。

“主管不送你回去吗?”陈西又看向浓妆。

浓妆噙友善的笑,矜持抿唇,却是微不可察地摇了头。

“为什么?”她歪过脑袋。

浓妆发觉她有很多颇天真的小动作,那些成人间,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会逐渐默契消失或隐藏的神态,时不时在她身上冒头。

这是好事还是坏事?

浓妆念着掂量着,摩挲她面颊。

陈西又不解其意,倒不妨碍笑弯眼睛,笑得不算开心,更像是习惯陪笑,一时半会儿摘不下面具,巧笑倩然换点交情,开遍玩笑讨点生活。

可她太年轻。

年轻到圆融也脆嫩,年轻到假装也仿佛真心。

可她太聪慧。

聪慧到笨拙像设计,聪慧到意外像意料之中。

那么她的天真有点像刺。

究竟是抱着轻佻想法来的,究竟是奔着棋逢对手去的,这点货不对板的天真气,完全诈骗。

也许她有错。

不计一切得老练,不顾一切得冷硬,太像大人的小人儿失去人憎狗嫌、吆五喝六的童年,于是偶尔流露点和年纪相称的稚气,几乎是触目惊心。

浓妆说不上话,无法点评,只想让她转过头去,别看它。

陈西又仍旧望它,用那双清澈到疯狂的眼睛。

“因为麻烦,”它说,“带出去太麻烦了,就地解决了轻便,借口不用找,埋也不用埋。”

黑袍修士浑身颤抖,喉咙痉挛:“留我的命,我还有用,林三的法器我能想想办法,一月——不,一旬,我给您结果。”

陈西又托下巴,将浓妆的水袖从黑袍修士脸上拂去:“你吓到他了。”

“可他说谎,”浓妆道,瞥一眼黑袍修士,“不说一旬,便是给他一年,他修为全失,形同废人,能出个什么结果,却是敢夸海口。”

陈西又不应,问他:“……你还想活下去?”

黑袍修士眼中含泪:“我想。”

浓妆佯装看不过,夸张叹一声:“您也别什么都往府里拾,城主别说看见,闻见也要犯病的。”

“所以我将那屋子烧了。”陈西又想起那团火,担心易心宿在城内复活,她索性放了一场火。

尸体不好烧,她浇了油,浇油不好控火,为控制火势,她呛死过一次。

也许是烧死。

她自觉做事妥帖,浓妆却有别的见解,“夫人若是不烧,”它意味深长,“城主后来不见得会气到拒食,事态好些,夫人也不用亲上阵,拎来这修士的,也不见得会是我。”

“他亲自来?”陈西又笑了下,“哇,饶了我罢。”

黑袍修士缩起肩,惶惑蜷紧残留的几根手指。

他在她脸上辨出熟悉的味道。

味道,或许不该用这个词。

但任谁在那样的地狱里同那样一群疯子待在一起,受那样一番身心折辱,都会混淆感知的。

黑袍修士看着这名被城主通缉来的夫人,打了个冷战。

“你吓到他了。”她对着浓妆抱怨,又垂下眼,黑袍修士此前从未见过这样的笑,柔软而疲惫,仿佛呼吸也想放弃。

她的声音细若游丝,于是不是声音来找他,而是他去捞。

他捞住了。

“或者,是我吓到你了?”她说。

他呆滞,指尖沾了亮晶晶的蛛丝,不知如何回应。

是的。

他想说。

是的!

他想号叫。

你和你的那群疯子同类,你们全都惊着我了!

枉我以为你是正常人,枉我以为你能当救星,枉我以为、枉我以为——

他张皇地张嘴,牙齿张成圆,像生吞下一枚玉琀。

他想起那间屋子,那间荒谬的、涂满惨叫和欢笑的屋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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