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元扭过头,面色发青。
而他性情温良的友人在笑。
他忍了又忍,到底笑出来,苦笑:“见我这样,你还觉挺新鲜?”
她挤过来,抱歉捏住他的手。
“好啦,后面交给我。”
她如此承诺,也就这么做。
苏元昏沉沉,被放倒,头偏左,防他被呕吐物噎得窒息。
陈西又确保他在视线范围内,不会被突发意外掳走或杀死,便着手处理那些邪祟。
邪祟在她手底出离乖顺。
一个个顺服低头,好像前头摆的不是铡刀。
苏元扑腾着看她,不知怎的,他脸上有种飞蛾撞太阳的癫狂。
他觉得很撑。
也厌恶。
像是饥饿催熟的食人族,短时间摄入太多同类尸体,良心吮着膏脂饱胀,和饱足的口欲搏斗。
城主种的精神暗示羸弱又坚不可摧。
因为羸弱,所以到底阻止不了他动作,因为坚不可摧,所以他到底摆脱不掉那魔音贯脑。
像用烙铁一遍遍烫伸爪子上桌的猫。
固定下焦糊的、散发肉香的不许。
于是眼下,他望着邪祟,觉得那是家人。
荒唐而不知所谓的。
确切又真心实意的。
他咬住舌头。
忽然不知今夕何夕,自己姓甚名谁。
只有那一道声音在鼓动,只有那一份不安在膨胀。
——他杀了他的家人,许多个……他怎么会那样做?
有人蒙蔽他吗?还是有人暗害他?
他的指甲掐入掌心。
苏元往前看。
他的眼睛越过他可亲可爱的邪祟家人,落在陈西又身上。
她在邪祟尸身里挑挑拣拣,拼凑出个古怪肉块。
她是银蓝色的,埋首邪祟堆,像只背羽鲜亮的鸟儿。
她在……流动。
是,她流动。
乌黑发丝披在身后,打斗里散了就再没挽起。
柔软衣料颜色鲜妍,血浸出来,深浅不一的斑驳。
日头将她看得颇紧,刀一般竖劈下来,雪亮。
因而所有的颜色,都既透亮,又脆弱。
那些明丽色泽淌下来,如融化的烛泪,倾下肩头,绕进肘弯,贴着脸,藏进腰身,旋成裙摆。
她坐在秾艳中心,心无旁骛地拼凑城主肉.身。
王八大王看见这一幕,是会惨叫一声有鬼的。
但它毕竟死了。
它听不见,也就惨叫不得。
就算她将它翻个底朝天,也是叫不出一声。
陈西又敛眉,从邪祟胸膛里掏出个绿油油的东西,定睛一瞧,写的是“天地玄黄”四个大字。
她将绿胆剥下来,安在那肉壳的眼珠位置。
剥到倒数几个邪祟,城主尚未沉不住气,苏元爬了过来。
她有些失神,一时没注意到,城主似是一直在她脑中喋喋不休,吵得她耳畔嗡嗡泡满杂音。
及至苏元爬到她跟前,她才意识到什么。
“怎么了?”她低下头。
苏元双眼涣散,在看她,也没在看她。
她叫他好几声。
苏元埋了头不应,手背青筋毕露。
战栗之后,他一把攥住她衣袖,口鼻溢出鲜红:“别,别做了……”
他千千分绝望,万万分苦痛地央求。
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,只差点将舌头咬断。
“好啊。”柔软温热的发丝拂过,他听见她清脆咬字。
苏元觉得,他也许做了个梦。
有人在他鼻子上穿了个环,捅穿鼻骨的过程他不愿回想。
被牵着耕地的感觉很糟糕。
因为那不是地,是块石头。
试图让石头适合庄稼生长,修士尚能挣扎一番,花上百十年头改动术法,最后无可奈何地长叹,说几句天不假年的怪话。
但梦里的他什么也没有。
除了拖着犁在石头上走来走去,他什么也做不到。
一场灾难。
喀拉喀拉,犁地声。
来,去,来,去。
低头看,只几道发白的刮痕。
犁地声下,有人在哭。
“发芽……发不了芽,”幽咽哭声来自石下,“帮帮我,帮帮我……”
“石头是发不了芽的。”他说。
那道声音一下停了。
只有耙地的爪在地上抓挠,咔、咔——尖锐的刹停声。
身上的犁霎时重若千斤。
劲风袭来。
有东西猛地掐住他的脖子:“那我怎么办?!是我愿意生在石头上的吗?!是我……”
趾爪嵌进他的脖子。
苏元奋力挣扎,反被尖锐趾爪穿了个透,血洞若干喷着血,淋在石头上。
石头一言不发。
石头照样贫瘠。
“真是,永远的白做工。”那道声音这样感叹着,抡起犁砸向苏元。
千钧一发之际,苏元睁了眼: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