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西又拨着药炉的火,弯起眼:“还难受吗?”
苏元定了定神。
不知为何,心中几无惊惧,只余哀恸。
好像他也压在石头下,不得其法地发芽几百年。
他吸一口气,将梦说给她听。
“城主的梦?亦或你先前提的,莲花池下城主府供奉物的梦?”他问。
陈西又托腮,药煎得差不多,示意苏元捧去喝。
“城主不会做这样的梦,是供奉物的梦。”她说。
苏元一边想,一边吃力地避着药渣喝药,转了一圈碗,无处下嘴,自暴自弃道:“若是我做供奉物的梦,这供奉物是终于发现城主难堪大任,要另择明主了?”
“也许,”陈西又递去一柄木勺,“是供奉物行将死去,力量逸散的缘故。”
苏元捏着木勺:“?”
陈西又想起南山镇蜃蛇死后,年年过春要起的浓雾:“一些天生神异的造物,死前常伴异状,若供奉物也在其列,那赵城异状就有了解释。也因为他即将死去,所以城主狗急跳墙,赵城邪祟失控至此。”
苏元:“这——”
“但放着不管,赵城会无一幸免,”她低头,“这是满长老要我们做的事吗,还是——”
一声尖利啸叫。
狂风拔地而起,骤雨突至,门扇“哐”地拍上,尖啸不停。
苏元搁了药碗,跃至陈西又身前:“怎么回事?”
“唔,”陈西又望了眼,“雷阵雨?”
苏元惊弓之鸟般:“偏在这关头?”
陈西又捏住苏元的脉,激乱如逆走湍流,本钱告罄,嘴上只安抚:“许是杀阵附带的。”
苏元:“这,我们要如何……?”
陈西又:“仔细想来,满长老事先还是斟酌过青试难度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雷声一声响过一声,苏元焦急如焚,裹了陈西又大步后撤。
陈西又跟上他步子,尽量简要地说清她的猜测。
太多猜测了。
城主府没有现成的文书,只春宫图和志怪话本大把成摞。
上下邪祟更是如铁桶一般,撬不出半句真话。
她只能观察。
然后大把猜测,猜测得多了,她有时反推思路,以为自己发了癔症。
但前期想得够多,其后再有新鲜事,便只有圈划对错、对号入座的事了。
“赵城的事起于城主府,起于城主与莲花池底那位——”
脑海闪过无数名字,方圆界生物志翻过正典、增典和删补典,停在一行不起眼的灰字上,灰色,代表截至书籍完稿,该种族已确认绝迹。
“——衍魔的相识。”
“衍魔?”雷声像追着人劈,苏元瘫倒在地,上气不接下气,“魔族考里没这名号?”
“灭绝了,”陈西又搀起苏元,“据载,衍魔善敛财,长繁衍,天生强运,修行无阻,不济者止步元婴,发达者半步登天。”
苏元:“半步?”
陈西又:“强运可截获。”
苏元:“啊。”
倒不必问是什么人截获,又是怎么截获的了。
半步登天出来,多少修者虎视眈眈已不必多说。
“城主亲口说的?”苏元道,“也不枉我们大费周折,采集那许多邪祟。”
“他不想和我说话,所以烂掉了。”陈西又道。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抄过方圆界生物志,正典、增典、删补典、旁典,衍魔的介绍在增补典第十九卷。”
“?”
“散修要活命,总要多记点东西。”
苏元愣愣看着她,像看见一头会飞的骆驼:“果真?”
她看他,像是有点无法言说的失望,轻轻点头。
他便赧然地摸一摸鼻子,住了声。
风雨声大得浮夸。
两人避着雷声走,推开扇背风小门,双双一停。
那雨是横着下的。
风裹了雨狂奔,让雨不再像雨,像河,陆上的河。
苏元:“我们为何要走来着?其实不走也行罢。”
陈西又不置可否:“那鸣金收兵?”
苏元站着,表情很古怪。
好像有人不许他走,有人一定推他走。
“你想做什么呢?”陈西又勾了他衣袖,将人领到避风处。
雨水咕嘟咕嘟,直往上涨。
天是墨水翻蓝,雷声咔嚓炸响,他瞳孔动也不动,湿透眼睫下瞳孔缩着,笼中困兽的眼睛。
陈西又倾身靠近:“苏元?”
苏元充耳不闻。
他迈了一步,很快是第二步,向着远离雷声的方向。
陈西又叹气:“苏元……醒醒。”
苏元在梦里犁地。
铁犁砸穿他,钉住他的肋骨,他湿淋淋、血淋淋地在石头上爬。
那孩子被压在石头下,但他知道那孩子的模样,白色竖孔,螺旋样的尖角——魔。
他想问它话。
但他没有喉咙了。
喉咙被掏出来,扔在地上。
他想自裁或反抗。
但这是梦。
奴隶是没法反抗帝皇的。
他听见许多铁犁刮擦石头的声音,亿万只指甲在绝望地抓挠,他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。
也是同样无法逃离的一个。
只有铁犁在地上响,挂在他身上,钉穿他的身体和腿,还要他拖着它绕圈,犁没完没了的石头。
只有铁犁还有……雨声?
他低下头,雨从额角到鼻尖,砸得他说不出话。
但他终究是张嘴:“这是……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