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西又看着天。
年幼城主的眼泪沿手腕滴落,滴在她身上。
陈西又想起城主府数不尽数的尸首,想起城主府历代以来多如牛毛的枉死者,她道:“如果你知道……后来会变成这样,你还愿意活下来吗?”
男孩耸动的肩一停。
他的眼在指缝后窥视她。
湿黏的睫毛,玄黑的眼,是个咬人的洞、伺机的豺。
“不会。”他笑。
露出森白的牙。
他的嘴勾着,红得不怀好意,冒着同归于尽的歹意。
“大人总要有大人的报应、不,应叫酬谢。”
男孩笑起来,嗓子里像灌满熟烂的粥,烧满灼人的血泡,那笑声直教人想起山鸡死前的最后一蹬腿。
“报应后呢?你的生活呢?”她等他笑过,问道。
她的语调实在轻,轻而癫狂,像只捂住山鸡眼睛的痴儿。
“天。”男孩咬住舌头,听见好动听的笑话,实在忍不住笑声。
待他好容易不笑了,摇着头把血涂干净,他也仍是惊叹的:“哇,哇。”
啧声不停,好像这就足够阐明全部。
“你竟以为我有生活,我自己都不敢想我有。”
他的眼神很干净。
干净的嘲笑。
没有迟来的感伤与触动,愤怒也了无踪迹。
自尊被伤害的前提是有自尊,会因没有生活被刺痛的是曾有过生活的人。
或者见过生活。
男孩过过好日子吗,没有,他见过好日子吗,存疑。
他曾和城主身列同一场宴席。
最近的时候,他与城主只隔一张桌板。
城主在看,他在被看。
他们在同一个地上,不是吗?
但他想,到底是不一样的。
城主看见的是什么,无论他看见什么,总归,总归,不会是织毯上的鲜血和眼泪。
这事对他的影响不小。
许多年后,他成为城主,影像也没有消失。
他放外面的人进府,因为需要进食,管事们揣摩,一开始送来罪人,后来是美人,画像在眼前展开,他随手点,看着他们走出画像,看着他们在府里乱跑,逐一丧命,有时被吃完,有时不会。
他们的血溅得到处是。
有那么几个夜晚,他从饥饿里醒来,浓妆没能找到他,他独自一人。
他在擦拭那些血。
木地板上的,鹅卵石上的。
他将一切踩得一团糟。
他吃沾血的地毯,他将自己撑死几次。
有什么缘由吗?
大抵是没有的。
吃尸体还能用饿昏头的好胃口搪塞,吃地毯则是明晃晃的脑子出问题。
他放弃思考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,他不需要知道。
它们都不值得记住。
他遗忘它们,比记下它们的速度更快,但他始终记得——
他在找,他在等。
是什么?
不清楚。
但他在找,他在等。
他注视那些送进府的祭品,啼哭愤怒或恐惧的,他收回视线,叹息,外面的人,都是外面的人。
有人送来一幅画像。
他一眼爱上那双活着腐烂的眼睛,感叹喟叹爱不释手,像看见另一个自己,像落单的狼嗅到族群气息。
但正如过去不知多少次那样,他忘了。
忘了他曾执着什么,忘了他在屠杀的欢宴里寻找过什么。
他从来也没知道过。
他是个被命运摔地上又捧起来亲吻的人,是个昏了头的、疯了魔的人。
他确凿干得出千里寻亲,与久别重逢的亲人抱头痛哭,又在某个夜晚觉得亲人无比陌生,活剖亲人肚腹的事。
也许干完后会有点后悔,或许会哽咽。
但最终要做的事是一样的,他会吃了尸体,毁尸灭迹。
因为他讨厌后悔。
“其实也没什么,”男孩敲着自己的脑袋,苦恼地皱起脸,“就是,觉得忘掉比较好。”
他淌下血来。
从肢体末端,从头颅正中。
血淹没他的脸,让他的笑浸在血泊之中。
“我都不敢想我有生活。”他低下头,亲昵捧起陈西又的脸,她在他手心打滑。
他不停想起,又不停遗忘。
他忘了他说的上一句话,他忘了该说的下一句话。
他忽地沉默。
像只死得唐突的鸟。
陈西又:“倘若你可以有?”
男孩抹脸,血在指掌溅出,如泉水四溅。
血怎么也请不走。
他便放下手,血红的眼睑撑着,眼睫被压弯,要掉进眼睛,他就这么眼神奇异地看着她,又发出那种声音,似惊叹似惊嘲,像条冻死的猫瞪着升起的火。
“您想救我?”他倒吸气,摇头又摇头,听着笑话了,看见狗吐人言了,“玩得真大。”
陈西又摇头。
她竟摇头。
男孩露出更呆怔的表情,身上血液喷薄,始终不见干涸。
陈西又试着找血的源头,找不出便罢手。
“我试过了,”她望进男孩颜色过深的眼睛,“我失败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不试了,”她撑起上半身,乌发如云倾落,沾水也沾血,打出无数结,“我也没有在试了。”
男孩不笑了。
他的面庞僵硬在那里,血从上面流过,仿佛冲刷块石头。
他看见她笑。
那笑水月镜花般易碎。
也许已经碎了,在他看到之前。
“你——”他张开嘴,他的喉咙在冒泡,血沫铺满他舌头。
她道歉。
她笑着道歉。
但她没看他,她看他又不看,她的注意力在别处。
男孩抓住她的脸。
看着她瞳孔微缩,真正看住他。
愤怒在他眼中与心口灼烧,也许不是愤怒,是旁的什么,他从来也没分清,也从来没想过分清。
或者说,即使是不想要的东西,莫名没了,也总会沮丧并不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