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难过吗?”他问,从细枝末节搜刮一些早早消逝的东西。
她思索。
而后她笑:“是的,我难过。”
男孩、或说城主,在那个笑里想起一些事。
一些碎片。一点残影。
他看见她,活人肉烹的炙盘上,她枕在那,邪祟的手翻动她,双手持刀,从肋上划下最鲜嫩的肉排。
他看见她,在他膝头,他抬起她垂落的头,擦拭她皮肤上凝结的血痂,为她更衣绾发,他的手不巧,生疏而耐心无几,只夜晚太长,实在太长。
他看见她,在灶台处,管事将她搁在案台,翻动一本食玩游记,她的发丝在案板蜿蜒,沿灶台滑下,她的面庞皎白胜雪,眼睛是干涸的月色。
那双眼睛不恨任何人。
怎能不恨呢?
为何不恨呢?
男孩发问,又遗忘,眼前是错乱光斑,缭乱记忆与现实混淆,他摁住眼睛,未免太用力,眼珠从凹陷的眼眶喷出,像只发射的枣核,血液奔涌而出,淹没他的手。
她受惊般紧绷,攥住她的手,随后拔剑,剑身嗡鸣,抵住他眼眶。
——空了的那只。
找要害的手多准。
准得城主想击节相庆。
他想起句俚语,卖身给城主府的孩子总比长在城主府的孩子多段见识,他们也愿意讲述墙外的俚语和故事,好比落魄乞儿悼念逝去的家财。
那俚语说——
瘸子该藏好断腿。
瞎子要藏好盲眼。
但是浪狗要踹。
贱猫要追。
因为,没有因为。
世道就这样,有缺陷的人在太阳下一亮相,有的是人往伤口撒盐,不是人的东西好端端在路上有,也有的是人乐意棍棒相加。
城主记住这句话,将之奉为金科玉律,用以解释自己所遭遇的。
但这话解释不了她。
“变回大人,好不好?”她拔剑对他,暴烈的日光落上她眼睫,影子垂落眼中,有如泪光,她的声音倦而轻,“我不想杀小孩。”
男孩哑然,随后失笑,“有差别吗,”又遭了背叛似的咬牙,“为什么?”
陈西又像是冷,又像是疼,她的目光落下,从轻飘的远方落下,落在她的剑尖所指,她的神情淡,淡过一捧烟,淡过一角醒时消亡的梦。
“因为,”她说,“你快痛死了。”
你杀我,难道不因为你,而是为了我么?
莫大荒谬击中城主,他哑口无言,而后大笑,血从能不能的位置喷涌而出,让他畅快又不舍。
“你真是疯子。”他说,然后他长大。
男孩的身形迅速抽长,变得高大,形销骨立的高大。
他似哭似笑,喉舌在某种迫近的危机中瘫软,只奋力挺身,端正身体,迎上她的剑锋。
他的喉咙颤动。
“这。”
他的手指点过正确位置。
“这里是对的。
他摇摇欲坠地支撑笑容。
“我不大懂,烦请快些。”
她动手,剑锋微动。
他蚂蚱一样弹开,大口喘息,眼泪顷刻长满。
“我——我真的——”
他在怕。
毋庸置疑。
陈西又再度打量城主,确认他瞳孔涣散、肢体痉挛、冷汗丛生,医书式痛不欲生。
“你感觉不到痛?”她问。
“我如何知晓?”剑锋戳入,皮开肉绽,血流得涸泽而渔,城主狂笑,战栗着狂笑,“我就是这样,我们总是这样。”
疼痛是惨叫,是恩赐,是表演。
疼痛是嘉许,是食物,是死亡。
他视之若虎狼,他避之若蛇蝎。
他终于拥抱它。
剑身利落地一穿到底,再拔出,再刺或劈。
他有好多话要说。
他把它们都忘了。
他颤抖地笑,他的牙关撞得脑袋一锅糊粥,但他终究记得他要什么。
他伸长手,畸变地伸长手,他拥抱她。
她在疼痛那一边,她在同情另一头,她在月亮正背面,非如此不可触及。
他的头搁进她颈窝。
如斯酣眠,如斯安适。
他真想撕碎她,一片片,一抹抹,洒得到处都是,风一扬飘回她脸上。
他真恨她啊。
但看见她就忘了。
他真恨她啊。
但也没办法。
那么多同归于尽好结局,那么多生死纠缠好下场,他都设计过了,设计好了,没一个长这样。
就这样吗?
城主凝视她双眼。
他不当碾碎她吗?将她的肉糜涂在身上,去那个贱烂的土丘死同穴?
城主凝视她唇齿。
他都想好了,不是吗?
他可以反悔,用他的肠子,他的胳膊将她勒进他身体,教她闷死,她是再逃脱不得的。
城主凝视她脖颈。
他想过动手,他或许已然动手过,只是他又一次松手。
他伏倒在她身上,如尸体冰冷,如泥软烂。
他趴进一条称心如意的臭水沟里。
这是他抢来的吗?
这是为他生的吗?
他为何要在意这些呢。
比所有人都下贱,比所有人都尊贵的城主跪在这条阴沟前,倒在这个潦草畜牲栏前,他终于平顺而自由地呼吸。
这是他的家罢。
“你还痛?”陈西又问,揪着他耳朵想看看他。
她的声音。
城主弯起唇角。
嘘,嘘,她怎么还敢说话,她知道她逃了多少种骇人死法、多少种非人折磨吗?她如何还说话?
“你搞错了。”他的喉咙吹出弥留的气。
“?”
他来不及回答了。
死亡来了,那个从未放弃他的贱烂下等货色,转着圈在他坟包跳舞,铲下最后一汤匙土,并高舞双臂挥最后一铲。
“我的脑子会唱歌。”
他只能这样说。
铲子落地,颅脑碎裂,脑花四溅。